第73章 巧了,我也是!
一天忙完,女人裝門口那塊營業中的牌子終於翻到了打烊那一面。
蘇婉把最後一位客人送出門,順手把門板一塊塊合上,阿棠和阿蘅在後面清點貨架、收拾櫃檯,鋪子裡只聽得見算盤珠子噼里啪啦的響和偶爾翻動紙頁的窸窣聲。
阿棠把最後一摞空盒子碼好,整個人像是繃了一整天的弦忽然鬆了。
畢業後,阿棠牽著阿蘅一路小跑著穿過朱雀大街,直奔趙承安的宅子。
她跑得氣喘吁吁,進了院門也顧不上跟門房打招呼,扯著嗓子就喊:「公子!公子!今天賣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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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承安正歪在院子裡的躺椅上,手裡捏著一盞茶,聽見喊聲睜開眼,就看見阿棠一張小臉跑得紅撲撲的,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蹦蹦跳跳地衝到面前,連比帶劃地道:「多虧了公子找的那個什麼品牌代言人!今天來的客人全是她推過來的,昨天一上午連個人影都沒有,今天一開門就湧進來七八個,一下子就把前兩天的冷清全盤活了!」
趙承安來了興趣,放下茶盞坐直了些,問道:「今天賣了多少?」
阿棠張了張嘴,這才想起來自己光顧著高興,還沒看帳。
她回頭朝院門口看,蘇婉正好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捧著一本帳冊,臉上帶著一天忙下來的疲憊,嘴角卻掛著笑。
聽見趙承安問,蘇婉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翻開帳冊,手指順著墨跡未乾的數目一行行往下滑,最後停在最底下那一行,抬起頭來,語氣不急不緩地報了一個數:「今天光一天的成交價,一百多兩。」
阿棠的嘴張成了個圓圈,阿蘅在旁邊也愣住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是一副竟然有這麼多的表情。
阿棠掰著手指頭算了一下。
一雙絲襪賣多少錢,一件小衣賣多少錢,一天賣了多少件……
算到一半就亂了,索性不算了,只是喃喃道:「一百兩……我方才覺得忙得腳不沾地,還以為頂多也就賣了二三十兩,沒想到……一百兩?」
趙承安點了點頭,靠在躺椅上,目光落在院牆上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空,語氣篤定得很:「不錯。這才剛開了個頭。我有預感,這生意過幾天還會更火爆。」
阿棠瞪大了眼睛,追問道:「還能更火爆?我還以為今天一天就是最火爆的時候了!今天來的人已經夠多了,鋪子裡差點都擠不下,還能怎麼火爆?」
趙承安笑了笑,掰著手指頭給她算:「今天來的那些人,都是秦淮河一帶的姑娘,靠的是玄機花魁的名頭。可你想想,秦淮河能有多大?盛安城能有多大?今天來的是花船上的姑娘,明天就是茶樓酒肆里的歌女,後天就是各家各戶的夫人小姐。盛安城裡有多少女人?當官的、經商的、種地的、賣菜的,家家戶戶都有女人。這些女人裡頭,只要有一成的人買咱們的東西,那得是多少件?你們算算。」
阿棠和阿蘅同時低下頭,認認真真地掰著手指頭開始算。
阿棠先算盛安城有多少戶人家,算到一半忘了戶數是多少;阿蘅從每戶人家有幾個女人開始算,算到第三戶就亂了。
兩個人算了半天,越算越亂,最後阿棠把手一攤,放棄了,苦著臉道:「算不過來。反正就是很多很多。」
蘇婉在旁邊笑了一聲,合上帳冊,看了趙承安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的佩服:「多虧了趙公子的主意。讓花魁替咱們吆喝,這一招,奴家做了這麼多年衣裳,頭一回見。」
趙承安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很:「也是你們衣服做得好。料子舒服,針腳細,樣式新鮮,人家穿了覺得好,才會替咱們傳。要是東西不行,別說一個玄機花魁,十個也沒用。」
他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朝三人擺了擺手:「行了,今天都累了,回去歇著吧。月底給你們發獎金,每個人都有份。」
阿棠和阿蘅一聽獎金兩個字,眼睛同時亮了起來,滿臉的疲憊一掃而空,連聲應著謝謝公子,跟在蘇婉後面高高興興地出了院門。
趙承安看著她們走遠了,重新躺回躺椅上,把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嘴角掛著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
入夜之後,秦淮河比往常還要熱鬧幾分。
河面上畫舫花船一艘接一艘,燈火連成一片,映得水面通紅。
岸邊的茶樓酒肆也都坐滿了人,靠窗的位置早早被占了個精光,有人伸著脖子朝河面上張望,有人搖著摺扇跟鄰桌攀談。
三五成群的人聚在碼頭邊上,有說有笑,聲音匯成一片嗡嗡的潮聲。
人群里,兩個穿著綢袍的中年男人碰了頭,互相拱了拱手,其中一個笑著說:「張兄,你也來了?我記得你上回還說秦淮河沒什麼好逛的,怎麼今兒個也來湊熱鬧了?」
那姓張的捋了捋鬍子,哈哈一笑:「還不是那句繡面芙蓉一笑開,斜飛寶鴨襯香腮?我這人平日裡不怎麼讀詩詞,可這兩句念著就是不一樣,念一遍就忘不掉。聽說寫這詞的人是給玄機花魁寫的,我就想來看看,這位玄機姑娘到底長什麼模樣,能讓一個才子寫出這種句子來。」
「巧了巧了,我也是!」
另一個穿藍袍子的湊過來,壓低了聲音,「我還聽說,那位寫詞的趙公子,不光寫了這首,還給玄機姑娘寫了首雲想衣裳花想容。你是沒聽見那幾句,比什麼芙蓉帳暖強了不知多少。我今兒來,就是想親眼看看玄機姑娘。」
類似的對話在秦淮河兩岸此起彼伏。
有人是衝著詩來的,有人是衝著人來的,有人兩樣都沖。
碼頭上比平時多停了好幾艘小船,全是臨時加開的,老鴇們數銀子數得手都酸了,臉上的笑紋擠成了一朵花。
玄機舫上,老鴇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她把楚玄機拉進裡間,從懷裡掏出一本新帳冊,翻開來,手指順著那一行行數目往下滑,嘴裡念念有詞:「姑娘,你看看,自從那位趙公子來了之後,這才幾天?光是打賞就比上個月整月都多!門票、酒水、點曲子的銀子,翻著倍地往上漲。今晚碼頭上還有好些人沒擠上船,在岸上轉悠呢。這位趙公子,可真是咱們的財神爺。」
她合上帳冊,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精明和幾分認真:「姑娘,你可得把他牢牢把握住。人家一句話,就能把你變成搖錢樹。可你要知道,搖錢樹這個事,他今天能種在你這兒,明天也能種在別人那兒。」
「秦淮河上這麼多花船,哪家不眼紅?哪家不想找個才子來給自己寫詩?萬一讓別人搶了先,把趙公子請到別家船上去了,到時候人家寫首詩捧別人,你的風頭可就沒了。所以啊,你得趁著現在,把關係處好了,讓他離不開你。」
楚玄機坐在桌邊,手裡端著一盞已經涼了的茶,聽老鴇絮絮叨叨地說著,面上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心不在焉地應了下來。
老鴇看她這副模樣,以為她聽進去了,又叮囑了兩句,便喜滋滋地捧著帳冊出去了,臨走還不忘把門帶上。
屋子裡安靜下來。楚玄機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了一條縫。
河面上的燈火和喧鬧聲湧進來,她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遠處那一片明明滅滅的光影里,心思卻飄到了別處。她在想趙承安。
那天晚上,他坐在她對面,端起茶盞喝茶的模樣,說話時不緊不慢的語氣,還有那兩首讓她心口發燙的詩詞。
她見過太多男人,有才的、有錢的、有權的,每個人看她的眼神都帶著同一種東西,嘴上說得再好聽,骨子裡要的不過是那一樣。
可趙承安不一樣。他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有用的東西,不輕薄,不貪婪,可也算不上多熱絡。
他寫了那兩首詩,每一句都讓她臉紅心跳,可他自己念完之後,神色平平的,像是隨手做了件小事。
她主動替他按摩,那是她頭一回對一個男人做這種事,按完之後他誇了她兩句,然後就走了,乾脆利落,連頭都沒回。
她伸手把窗子掩上,走回桌邊坐下,從妝檯抽屜里取出那張寫滿字的灑金紙箋,展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
「雲想衣裳花想容......」
她把一詩一詞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
她把紙箋重新疊好,放回抽屜里,輕輕吐出一口氣,自言自語道:「趙承安……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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