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生意慘澹

  第二天。

  柳氏酒樓那塊匾額被卸了下來,換上了一塊新的,黑底金字,三個大字女人裝。

  字是趙承安自己寫的,歪歪扭扭,比他那手字還要難看幾分,蘇婉看了半天,實在忍不下去,自己提筆重新描了一遍,才勉強掛了出去。

  鋪面收拾得倒是利落,一樓靠牆擺了一圈架子,上面整齊地碼著各種顏色的貼身小衣和襪子,料子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澤。

  二樓隔出了幾間試衣的小間,門上掛著布簾,裡面各擺了一面銅鏡,擦得鋥亮。三樓暫時空著,趙承安說留著有用,誰也沒多問。

  阿棠和阿蘅一早就站在門口招攬生意。阿棠嗓門大些,站在門邊朝街上的行人陪著笑臉喊:「進來看看呀!新鋪子開張,上好的貼身衣裳,料子又軟又滑,穿著可舒服了!」

  

  阿蘅在旁邊幫腔,聲音小些,卻也努力跟著招呼。

  可整整一個上午過去了,門前經過的人不少,真正走進來的,一個也沒有。

  男人路過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三分,眼角往門裡瞟一下,臉上就浮起一層不自然的紅,低著頭快步走開。

  女人倒是偶爾有幾個停下腳步,朝鋪子裡張望一眼,可視線一落到架子上那些貼身的小衣和長襪上,臉色就變了,有的慌忙別過頭去,有的掩著嘴快步走開,有的甚至啐了一口,低聲罵一句傷風敗俗,拉著同伴跑遠了。

  一上午下來,別說賣出去一件,連個進店細看的人都沒有。

  阿棠趴在櫃檯上,下巴擱在胳膊上,看著門口來來往往卻不肯進來的行人,嘆了口氣。

  她年紀輕,性子活,嘴巴也直,憋了一上午,終於忍不住嘟囔出聲:「這生意怎麼做啊?趙公子的無憂樓開張那天,門口排隊排到街角,一天就賣了二十多兩銀子。怎麼到了咱們這兒,一上午連個人影都招不進來?再這麼下去,別說一個月,我看連十天都撐不住。」

  阿蘅站在她旁邊,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別急,這才第一天呢。做生意哪有一開張就紅火的,慢慢來,總會有人進來的。」

  阿棠搖了搖頭,語氣還是悶悶的:「慢慢來?無憂樓可沒慢慢來。趙公子那首《將進酒》往門口一掛,滿城的人都知道了。咱們這女人裝,連個名聲都沒有,怎麼慢慢來?」

  她越說越沒精神,把臉埋進胳膊里,整個人趴在櫃檯上,像一棵被曬蔫了的草。

  蘇婉從裡面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盞茶,聽見阿棠的話,搖了搖頭,語氣不急不緩:「阿棠,做生意哪有那麼便宜的事。無憂樓能火,是因為酒好、詩好、時機也好。可酒是男人喝的,詩是男人寫的,天時地利都占了。咱們賣的是女人的東西,本來就比別人難。開頭冷清,是正常的。要有耐心。」


  阿棠抬起頭來,看了蘇婉一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嘆了口氣,沒有接話。

  正說著,趙承安帶著青禾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乾淨的竹青色袍子,頭髮也束得整齊,看著比往日精神了幾分。一進門就看見阿棠趴在櫃檯上的模樣,又掃了一眼空蕩蕩的鋪子,心裡已經有了數。

  他走過去,在櫃檯上敲了兩下,問阿棠:「怎麼了?一上午生意如何?」

  阿棠直起身來,苦著臉,把上午的情形一五一十說了出來男人繞著走,女人看了就跑,別說賣出去,連個正經進店的都沒有。

  她越說越灰心,最後忍不住問了一句:「公子,咱們這店,不會開不了幾天就要關門吧?」

  趙承安沉默了幾息。他其實有心理準備。

  衣服跟酒水不一樣。

  酒是消耗品,好喝就有人買,門檻低,傳播快。

  可貼身衣物這東西,在這個世道里,比酒水要難賣得多。

  女人買衣裳,講究的是體面、是好看、是能穿出去給人看。他這些東西,穿在裡頭,藏在底下,沒人看得見。

  要讓女人接受,需要時間,需要口碑,需要有人先吃螃蟹。

  他原以為會冷清一陣子,可沒想到冷清成這樣。

  他正要開口說什麼,門口忽然傳來葉傾城的聲音,清亮得很:「喲,這店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趙承安轉頭看去,就看見葉傾城和慕容瑜一前一後走了進來。葉傾城背著手,在鋪子裡轉了一圈,東看看西摸摸,又走到門口朝外望了望,回過頭來說:「位置不錯,人流量不缺。慕容你看,這布局也挺好,一樓擺貨,二樓試衣。」

  慕容瑜站在鋪子中間,目光從空蕩蕩的架子移到門口稀疏的行人,又落在趙承安臉上。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淡的青色袍子,看著隨意,眉眼間卻帶著幾分打量和思量。

  她走到趙承安面前,語氣平靜地問:「生意怎麼樣?」

  葉傾城也湊過來,一臉關切地追問:「對啊,怎麼樣?你可得給我好好干,別讓我投進去的銀子打了水漂。我還指著這筆錢添兩件新衣裳呢。」

  趙承安看著兩人,攤了攤手,語氣坦誠得很:「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壞消息是,今天一上午,一單生意都沒成。」

  葉傾城的臉立刻垮了下來,瞪大了眼睛道:「一單都沒成?!趙承安你搞什麼?無憂樓那麼火,到了這兒怎麼就……」

  她忽然想起自己投進去的銀子,心裡一陣抽緊,追問道,「那好消息呢?」


  趙承安想了想:「好消息是……我還沒賠錢。不過照這麼下去,也快了。」

  葉傾城一拍腦門,愁得直轉圈,嘴裡念念叨叨:「完了完了,我就說成衣鋪子不好開,你非不聽。我那點銀子,怕是要打水漂了……」

  慕容瑜站在旁邊,聽著葉傾城的哀嚎,看著趙承安那副坦然中帶著幾分無奈的表情,心裡卻悄悄地鬆了一下。

  她沒有像葉傾城那樣垮臉,反而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對了,就該是這樣。酒水好賣,因為門檻低,誰都能喝。可衣裳不一樣,尤其是這種衣裳,女人放不開臉面,男人不敢沾邊,開頭必定冷清。

  冷清一天兩天,趙承安還能撐;冷清十天半個月,他那點銀子就要見底了。

  到時候他走投無路,自己再順水推舟提一句入朝為官,他未必還能像上回那樣乾脆利落地拒絕。

  她心裡飛快地盤算著,面上卻不動聲色,反而放柔了語氣,朝趙承安道:「別灰心。新店開張,冷清是常事,再堅持堅持。實在不行……」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安撫和引導,「以你的聰明才智,也不是非得在經商這一棵樹上吊死。入朝為官,同樣是一條路,而且比做生意穩妥得多。」

  趙承安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要是這間鋪子也搞砸了,銀子賠光了,自己是不是就得灰溜溜地回去找慕容瑜,點頭哈腰地求她給自己謀個一官半職?

  然後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來上朝,坐在一堆鬍子花白的老頭中間,聽他們之乎者也地扯上半天,散了朝還得批摺子、寫公文、應付同僚,逢年過節還得進宮磕頭賀壽……

  他光是想到那個畫面,渾身上下就打了個激靈,後脊樑一陣發麻。

  不行,絕對不行。上輩子加班打卡的日子他過夠了,這輩子好不容易混成了自由身,打死他也不要再回去過那種日子。

  他轉過身,朝蘇婉道:「蘇姑姑,你們先看著店,我出去轉轉,看看有沒有什麼好辦法。阿棠阿蘅,你們繼續招呼客人,別泄氣,這才第一天。」

  蘇婉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公子去吧,店裡有我們。別太著急,做生意急不來的。」

  趙承安應了一聲,轉身出了鋪子,青禾快步跟了上來,兩人沿著朱雀大街慢慢往前走。

  趙承安前世不是沒做過營銷。

  當年在公司里,什麼用戶增長、私域流量、裂變傳播、KOL帶貨,這些詞他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

  可那些東西放在這個時代,大半用不上。

  沒有網絡,沒有社交媒體,沒有短視頻,傳播全靠人嘴。而人嘴傳播的前提,是有人願意開口說。

  可他的東西,偏偏是女人最不好意思開口說的東西。

  不知不覺,趙承安帶著青禾漫無目的的從朱雀大街走到了秦淮河附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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