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禮尚往來
趙承安站在原地沒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身後那十名監察院屬員原本分散站在街邊,此刻看見有人要對趙承安動手,幾乎是同時往前邁了一步。
玄黑色的制服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出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十個人沉默不語地壓上來,腳步整齊得像是一堵牆在移動。
那個正要去扭趙承安胳膊的差役忽然覺得身邊光線一暗,抬頭一看,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面前站著一個穿玄黑制服的武官,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腰間的鐵尺比他手裡那根粗了一圈,袖口的銀紋在陽光下冷冷地泛著光。
那差役的手懸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臉上的橫肉抖了兩下,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身衣服他見過,在盛安城當了這麼多年差,什麼衙門的衣服他不認得?
刑部的、大理寺的、京兆府的,他都打過交道,可這身玄黑色的制服,他只有遠遠看過的份,連走近了都不敢。
為首的黑臉差役也愣住了。
他張著嘴,看看趙承安,又看看趙承安身後那十個沉默不語、周身散發著冷意的玄衣人,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下去。
他方才那句跟我們走一趟大獄還飄在空氣里沒散乾淨,此刻聽起來像是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
趙承安終於抬起眼來,看了他一眼,然後不緊不慢地從懷裡摸出那枚黑鐵密令,舉到他面前,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跟人問路:「你剛才說,要帶我去哪兒?」
為首的黑臉漢子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齜了齜牙,卻連揉都不敢揉,趴在地上磕頭如搗蒜,聲音都變了調:「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小的們有眼無珠,衝撞了大人,求大人高抬貴手,放了小的們這一回!」
另外兩個差役也跟著跪了下來,一個比一個磕得響,嘴裡七嘴八舌地喊著大人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那黑臉漢子見趙承安面上沒什麼表情,心裡更慌了,連忙又補了一句:「大人!小的們也是被逼的!是柳氏酒樓的東家柳東!他拿了銀子讓小的們來鬧事的!他說無憂樓搶了他的生意,讓小的們來砸鋪子封門,把客人趕跑!銀子是他給的,話也是他讓說的,小的們就是跑腿的,什麼都不知道啊!大人若是不信,小的們願意當面指認柳東!只求大人放小的一條生路!」
另外兩個差役也連忙跟著附和,你一言我一語地把柳東怎麼找上他們、怎麼交代、給了多少銀子、讓他們說什麼話,一五一十地往外倒,生怕說慢了半拍就沒了活路。
趙承安聽完,低頭看著地上跪成一排的三個人,沒有立刻說話。他偏過頭,朝身旁的眾人看了一眼,語氣隨意地問了一句:「監察院辦案,需要他們指認嗎?」
監察院的武官面無表情地回道:「回提司大人,不需要。」
三個差役的臉色齊刷刷地白了。那黑臉漢子張著嘴,像是還想再說什麼,可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終於明白過來,眼前這位拿著監察院黑鐵密令的年輕人,根本就沒打算跟他們做交易。
什麼願意指認柳東,什麼將功折罪,在監察院面前統統不好使。
人家查案根本不需要他們開口,他們那點供詞,對監察院來說連塞牙縫都不夠。
趙承安收回目光,把黑鐵密令揣回懷裡,朝周震擺了擺手,語氣淡淡的:「帶下去吧。該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兩個玄衣人走上前來,一人架起一個,把那三個差役從地上提溜起來。
三個人還在哭爹喊娘地求饒,聲音又尖又顫,在朱雀大街上飄出去老遠,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可那些路人一看見是監察院的人在拿人,又趕緊把目光收了回去,低著頭快步走開,連多看一眼都不敢。
三個差役被拖走了,聲音漸漸遠了。
趙承安站在無憂樓門口,看著他們被拖走的方向,沉默了幾息。
他知道這三個人接下來的下場,監察院辦案,最輕也是丟進採石場或者煤場做一輩子的苦力,這輩子都別想再回盛安城。
這處罰比坐牢還狠,坐牢好歹有個期限,發配到那些地方,跟判了無期也沒什麼區別。
傾城看著那三個差役被拖走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偏過頭來,朝趙承安挑了挑眉:「怎麼樣?這下可出氣了?」
趙承安站在無憂樓門口,目光卻越過街道,落在對面柳氏酒樓那扇半開的二樓窗戶上。
窗戶後面的人影方才閃了一下就縮了回去,此刻窗扇緊閉,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語氣不咸不淡:「出氣?這才哪到哪。斬草要除根,否則春風吹又生。柳東那小子敢砸我的鋪子,我就得讓他知道,砸人鋪子是要還的。」
趙承安朝對面柳氏酒樓的方向揚了揚下巴,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小不過的事:「走,去對面。柳東讓人砸了我的大門,那我也把他的大門卸了。禮尚往來,不過分吧?」
一揮手,十個玄衣屬員便跟著趙承安朝街對面走去。
葉傾城快步跟上,嘴角掛著看好戲的笑。
柳氏酒樓一樓大堂里,此刻正坐著七八桌客人,三三兩兩地喝著酒,聊著閒天。
話題繞來繞去,自然繞不開對面那家無憂樓。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人端著酒杯,搖頭晃腦地道:「你們說那無憂樓,開起來也快,關門也快,前後不過幾天功夫。我昨兒還去買了兩壇酒,今兒就看見門口掛著歇業的牌子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開起來。」
旁邊一個瘦高個子的書生接話道:「我看懸。聽說昨兒有官差上門查封了,說是酒水來路不明。這種事一旦沾上,沒個十天半月查不清楚。就算查清楚了,名聲也臭了,誰還敢去買他的酒?」
另一桌的客人也湊過來搭腔:「可不是嘛。做生意最怕的就是這種官面上的麻煩。那無憂樓背後的東家聽說是個年輕書生,沒什麼根基,被人盯上了還能有什麼好果子吃?我看吶,這無憂樓是開不起來了。」
眾人紛紛點頭附和。
正聊得熱鬧,忽然聽見砰的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踹碎了。
大堂里所有人同時一靜,齊刷刷扭頭朝門口看去。
柳氏酒樓那扇厚重的木門,連帶著門框上的雕花和銅環,被人從外面一腳踹得向內倒去,碎木屑飛濺,門軸斷裂的脆響在安靜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一個玄衣武官收回踹門的腳,面無表情地退到一旁。
緊接著,黑壓壓的一群人從門外走了進來,玄黑色的制服,袖口的銀紋,十個人排成兩列魚貫而入,腳步整齊,周身散發著一股讓人後背發涼的冷意。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舊袍子的年輕男人,步子不緊不慢,臉上甚至帶著一絲笑意,可那笑意在滿堂玄衣人的簇擁下,怎麼看怎麼讓人心裡發毛。
他身後半步跟著一個勁裝佩劍的年輕女子,抱著胳膊,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柳氏酒樓的掌柜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一眼看見被踹碎的大門和湧進來的這群人,臉色先是一白,隨即強撐著從櫃檯後面繞出來,伸手指著趙承安的鼻子,色厲內荏地喝道:「你、你們是什麼人?!竟敢踹我們酒樓的大門!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我們東家可是......」
他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卡在了喉嚨里。因為他終於看清了那些玄衣人袖口上的銀紋,也終於認出了那身制服的樣式。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嘴唇哆嗦了兩下,整個人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
方才還嘈雜的大堂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那幾桌客人也都認出了來人的身份,一個個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縮進桌子底下,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趙承安嘴角掛起笑容。
「看來這位掌柜是認出我來了!」
「你們讓人去我的無憂樓搗亂,今天我這也算是禮尚往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