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睜眼說瞎話
大廳里安靜了好幾息,然後像是冰面忽然碎裂開來一樣,四面八方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氣聲和低語聲。
那些原本擠在門口看熱鬧的百姓雖然聽不太懂詩里的深意,可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這兩句的氣勢,連他們都能感覺到那種說不出的震撼,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壓在了胸口上。
上首位置,三位大儒沉默了許久。
那位出題的陳老緩緩站起身來,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著,他看著趙承安,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出了一句話:「此詩……當為千古絕唱。」
另外兩位大儒也相繼點頭,其中一位甚至輕輕擊了一下掌,嘆道:「老夫讀了一輩子詩,今日才算真正見識了什麼叫沉鬱頓挫。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二樓欄杆邊,周文遠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
他先是愣愣地站著,手裡的宣紙團成一團攥在掌心,指節發白。然後他的嘴唇開始顫抖,眼眶泛紅,喉嚨里發出一聲像是笑又像是哭的古怪聲響。
「這……這怎麼能是人寫出來的詩……」
他喃喃自語,聲音發飄,像是一腳踩空了台階,「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有人寫出這種句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最後幾乎變成了嘶吼:「從今以後,我還寫什麼詩?!我還有什麼臉面寫詩?!跟他比,我方才那首東西算什麼東西?!連給他提鞋都不配!我周文遠讀了二十年書,寫了二十年詩,到頭來人家隨手一首就把我碾成了渣!」
他越說越激動,整個人靠在欄杆上,一隻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著,竟像是要哭出來。
旁邊幾個雅間裡的客人紛紛側目,有人指指點點,有人搖頭嘆息。
吳啟明和鄭懷安站在他身後,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能鑽進去。
他們想上去拉周文遠,可周文遠整個人像是釘在了欄杆上,拉都拉不動。
雅間裡,趙承澤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坐在椅子上,摺扇合攏攥在手裡,指甲幾乎嵌進扇骨。
他原本以為周文遠雖然心眼小了點,好歹也是正經舉人出身,肚子裡有幾分真墨水,對付一個趙承安應該綽綽有餘。
可沒想到,第一局就被人家一首詩給寫破防了,當著滿堂這麼多人的面又哭又笑,簡直把臉都丟盡了。
他心裡的妒火和怨恨像是一鍋燒開的油,又被澆了一瓢冷水,滋滋作響,翻騰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燙。
他壓低聲音,朝吳啟明和鄭懷安冷冷地道:「還愣著幹什麼?趕緊把他拉走!別在這裡丟人現眼!」
吳啟明也早就覺得臉上掛不住了,聞言連忙和鄭懷安一左一右架住周文遠的胳膊,硬生生把他從欄杆邊拖回了雅間裡。
周文遠被按在椅子上,還在喃喃自語著什麼「怎麼會這樣」「我不配寫詩」之類的胡話,整個人像是丟了魂。
樓下大廳里,陳老站在三位大儒中間,捋了捋鬍鬚,緩緩開口道:「第一局,愁字為題,趙承安所作之詩,沉鬱頓挫,氣韻雄渾,當為今日之冠。老夫宣布,第一局趙承安勝。諸位可有異議?」
另外兩位大儒相繼點頭,其中一位還補充道:「此詩放在平日裡,便是傳世之作。今日以愁為題,趙公子此篇一出,其餘諸作盡皆黯然失色。老夫無異議。」
上首位置的三位大儒都表了態,下面看熱鬧的人群頓時炸了鍋。
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趙公子贏了,緊接著便是一浪高過一浪的歡呼聲和鼓掌聲。
那些來看熱鬧的百姓未必懂詩,可他們看得懂場面,看得懂誰贏誰輸,此刻見三位大儒都開了口,自然跟著起鬨叫好。
陳老坐回原位,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旁邊的孫老便不緊不慢地站了起來。
這位孫大儒在盛安城文壇混了四十餘年,名氣不比陳老小,只是為人圓滑,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在官場和文壇之間左右逢源,誰見了都要給幾分面子。
他捋了捋頜下長須,朝四周掃了一眼,笑呵呵地開口道:「第二局,老夫來出題。方才第一局寫愁,婉約沉鬱,算是偏柔的路子。這第二局,咱們換個方向,寫志向。諸位以為如何?」
陳老和李老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覺得以志向為題倒也合適,既應景,又能看出一個人的胸襟氣度。
二樓雅間裡,吳啟明一聽這個題目,眼睛頓時亮了。
他早就準備好了後手。
他朝趙承澤遞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後迫不及待地站起來,走到欄杆邊,朝樓下拱手道:「三位大儒在上,晚生吳啟明,願意先來獻醜!」
他清了清嗓子,也不等旁人答話,便搖頭晃腦地念了起來。
一首七言律詩,二十八字,通篇寫的都是自己要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金榜題名、位列三公、光耀門楣之類的宏願,辭藻堆砌得華麗,典故用得也算工整,但骨子裡透著一股子急功近利的市儈氣,明眼人一聽就知道是衝著仕途功名去的,跟志向二字沾邊,卻跟氣節二字無關。
陳老和李老聽完,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他們本以為敢來挑戰趙承安的人,至少該有些真才實學,可這首詩放在方才那首《登高》面前,簡直像是把一碟鹹菜端上了滿漢全席的桌子。
兩人正斟酌著該怎麼措辭才不至於太傷人,孫老卻已經一拍桌子,高聲叫了出來:「好!寫得好!」
陳老和李老同時轉頭看向他,眼神里滿是錯愕。
孫老卻像是渾然不覺,捋著鬍鬚,滿臉讚賞之色,繼續夸道:「這首詩氣勢恢宏,志向遠大,言之有物,字字句句都是報效朝廷的拳拳之心!學得文武藝,賣與帝王家,這是何等坦蕩的胸襟!讀書人寒窗苦讀,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為國效力、為君分憂嗎?這首詩寫得好,寫得實在!」
他誇得聲情並茂,唾沫橫飛,連吳啟明自己都有些聽不下去了,耳根微微泛紅,卻又忍不住飄飄然起來。
他原本還有些心虛,覺得自己這首詩雖然不差,可跟趙承安那首《登高》比,怕是連人家的腳後跟都夠不著。
可孫老這麼一夸,他頓時覺得自己好像真寫出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挺了挺胸膛,朝樓下掃了一圈,臉上掛起了志得意滿的笑容。
陳老和李老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一絲不解和隱隱的不悅。
孫老在文壇混了這麼多年,眼光不可能差到這種地步,這首詩哪裡值得這麼夸?
李老皺著眉,壓低聲音問了孫老一句:「孫兄,這首詩……當真當得起你這般盛讚?」
孫老轉過頭來,一臉你們不懂的表情,理所當然地道:「老夫覺得很好啊。學得文武藝,賣與帝王家,這有什麼不對?讀書人本就該以報效朝廷為己任,吳公子這首詩志向明確,言辭懇切,正是我大虞學子該有的風骨。還是說——」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目光意味深長地掃過陳老和李老的臉,「兩位覺得,讀書人不該想著報效朝廷?」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直接扣了一頂不忠的帽子下來。
陳老和李老臉色同時一變,張了張嘴,愣是沒法反駁。
總不能說報效朝廷不對吧?這要是傳出去,他們兩人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陳老咽了口氣,把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李老也只能悶悶地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不再吭聲。
孫老見兩人啞了火,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他方才誇獎吳啟明的時候,目光不動聲色地朝二樓雅間方向掃了一眼,正好對上趙承澤從窗戶後面投來的目光。
趙承澤臉上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朝孫老微微頷首。
孫老收回目光,面上依舊掛著那副我是為了朝廷好的正氣凜然,心裡卻在默默算著趙承澤答應他的那筆銀子什麼時候到帳。
趙承安坐在樓下,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心裡暗嘆一聲,這他娘的,政治正確果然是跨越時空、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利器啊。
孫老這番話術,放在他前世,那就是妥妥的正能量大棒,誰敢說個不字,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壓都能把人壓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