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揚眉吐氣

  聲音不大,卻清朗而悠遠,像是一縷月光凝成了聲音,在曲江池畔的夜空中緩緩流淌。

  第一句出來的時候,陸鳴川的嘴角還掛著冷笑。

  第二句出來的時候,他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第三句、第四句……他的冷笑慢慢凝固了,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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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趙承安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描摹一幅畫卷,一筆一筆地展開。

  曲江池畔數百人,此刻鴉雀無聲。連那些方才還在交頭接耳的北齊學子也停下了動作,一個個不自覺地轉向場地中央,目光落在這個年輕人身上。

  顧清源張著嘴,忘了合上;沈硯秋撫著鬍鬚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久久沒有落下。

  葉傾城坐在御座旁邊,眼睛瞪得溜圓,嘴裡無聲地念了一句「這小子……」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念到這裡,趙承安的聲音稍微頓了一下,像是在給所有人留出一口喘息的時間。

  曲江池畔真的有人喘了一口粗氣,是陳浩,他臉色發白,嘴唇微微顫抖著,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陸鳴川的表情已經完全僵住了,嘴角那抹譏誚的笑意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空白的震驚。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承安沒有停。

  他的聲音繼續在夜色中流淌,如同江流宛轉,如同月光傾瀉,一字一句,像是刻在石頭上的碑文,任誰聽了都忘不掉。

  「白雲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台……」

  月光照在曲江池上,水波粼粼,蓮燈搖曳。

  趙承安的聲音在夜風中飄蕩,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曠與遼遠,像是從千年之前穿越而來,又像是從江面深處浮升而起。

  在場每一個人,無論是大虞的朝臣學子,還是北齊的使團隨從,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般,忘了呼吸,忘了眨眼,忘了自己身處何地。他們眼前仿佛真的出現了一幅畫卷。

  春江潮水,海上明月,花林似霰,白沙如霜,還有那輪孤懸空中的月輪,照著代代無窮的人生,照著年年相似的江流。

  「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最後一個字落下。

  曲江池畔安靜得像是整個世界都被抽空了聲音。

  只有風還在吹,只有水還在流,只有那輪明月依舊懸在天上,默然無聲地照著這一池碧水、這一群被一首詩定住了魂魄的人。

  趙承安站在原地,微微喘了口氣,轉過身來,目光平靜地落在陸鳴川臉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意不張揚,不跋扈,卻比方才任何一句譏諷都更讓陸鳴川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

  陸鳴川張著嘴,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身旁的陳浩更是臉色慘白,兩隻手死死攥著衣擺,指節發白。北齊那邊安靜得像是沒有人坐在那裡。

  大虞席位上,顧清源第一個回過神來。

  他猛地站起來,嘴唇顫抖著,眼眶裡竟隱隱泛起了淚光。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腦子裡只剩下那幾句詩在反覆迴蕩。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他教了一輩子的書,讀了一輩子的詩,從來沒有想過,有人能把月亮、把江水、把人生,寫得這麼深,這麼遠,這麼幹淨。

  沈硯秋緩緩站起身來,動作很慢,像是在消化什麼極大的東西。

  他看向趙承安,花白的鬍鬚在夜風中輕輕飄動,那雙一向平靜如古井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曲江池畔的每一個角落:「此詩……當為今夜之冠。老夫執教五十載,不敢說此詩空前絕後,但敢說,它已不在當今所有詩文之下。」

  他頓了頓,轉向陸鳴川,語氣平靜而鄭重,「陸使臣,你以為如何?」

  陸鳴川站在月光下,臉色青白交替,像是經歷了一場漫長的掙扎。

  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擠出幾個乾澀的字:「……北齊,無話可說。」

  沈硯秋點了點頭,轉過身來,面向全場,聲音沉穩地宣布:「中秋文會第二局,以中秋之景為題,大虞學子趙承安所作……這首《春江花月夜》,勝。北齊,可有異議?」

  沒有人應聲。北齊那邊一片死寂。

  沈硯秋緩緩抬起手,朝大虞席位的方向揮了一下:「大虞,連勝兩局。中秋文會,大虞勝。」

  曲江池畔沉默了一息,然後像是被點燃了引信的炮仗一樣,轟然炸開了。

  方才還憋著一口氣的夫子學子們此刻像是開了閘的洪水,一個個站起身來,朝著北齊那邊的方向又是笑又是喊。


  「哈哈哈!陸大人,方才不是挺能說的嗎?怎麼這會兒不吭聲了?」

  「六百里疆土,北齊可真是大手筆啊!多謝陸大人慷慨相贈!」

  「什麼北齊文壇第一才子,我看是北齊第一送地使臣吧!」

  「陳公子,你那首秋思寫得也不錯嘛,不如再念一遍給大家聽聽?」

  譏笑聲、嘲諷聲、鼓掌聲混成一片,大虞這邊人人臉上都掛著揚眉吐氣的笑。

  顧清源坐在席位上,捋著鬍鬚,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眼角甚至泛著一點濕意。

  他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等眾人的情緒發泄得差不多了,聲音漸漸平息下來,御座之後的紗幔里才傳來慕容瑜的聲音。

  她的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喜怒,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既然賭約已定,大虞勝了,北齊應當交出賭注了吧?」

  全場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陸鳴川。

  陸鳴川站在原地,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六百里疆土他當初提出這個賭注的時候,是篤定北齊必勝的。

  他精心準備了題目,又安排了第二局用水調歌頭堵死大虞的路,萬無一失的計劃,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那個趙承安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可賭約是自己先提的,當著兩國使臣和滿朝文武的面,白紙黑字,人證物證俱在。

  難不成他還能當場反悔?陸鳴川攥緊了袖中的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沉默了許久,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北齊……願賭服輸。今晚回去之後,便將割讓六百里的國書奉上。」

  慕容瑜的聲音從紗幔後傳來,不疾不徐:「想來北齊使臣應當不會說話不算話。那就再等一晚,希望明天一早,朕就能看見國書。」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輕快了幾分,朝旁邊的內侍吩咐道,「接著奏樂,接著舞。今夜中秋,大虞與北齊以文會友,無論勝負,都是一樁佳話。諸位愛卿,不必拘束。」

  絲竹聲重新響起,舞姬的裙擺在月光下旋轉如蓮花盛開。

  大虞這邊很快恢復了歡天喜地的氣氛,觥籌交錯,笑語喧譁,連空氣里都瀰漫著一種揚眉吐氣的暢快。

  而北齊那邊,卻像是被一層無形的黑幕籠罩著。

  陸鳴川坐回席位,一言不發,面前的酒菜紋絲未動。

  陳浩和另外幾個北齊學子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觸了霉頭。

  偶爾有大虞的官員端著酒杯過來敬酒,說的話客氣,臉上的笑容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陸鳴川只能咬牙應付,每一句恭喜都像是一根針扎在心口上。

  這場宴會對北齊使團來說,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散場,陸鳴川帶著陳浩等人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曲江池,快步回到城中的驛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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