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夢中所得

  陸鳴川見趙承安走來,不等他站穩,便先聲奪人,沉聲呵斥道:「來者何人?中秋文會乃兩國以文會友的盛事,豈容閒雜人等貿然插話!你可知這是什麼地方?」

  這一聲喝問中氣十足,帶著北齊使臣的官威,換作尋常學子,怕是要被震得當場腿軟。

  可趙承安卻像是壓根沒聽見似的,連眼皮都沒往陸鳴川那邊抬一下。

  他轉過身,面朝大虞席位上首的位置,整了整那身破舊的錦袍,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揖,聲音清朗而端正:「學生趙承安,拜見院長。」

  

  沈硯秋坐在席位上,花白的眉毛微微一動,目光在趙承安身上停了一瞬,隨即點了點頭,捋著鬍鬚道:「嗯,來了就好。」

  陸鳴川被晾在原地,臉色頓時難看了幾分。

  他堂堂北齊使臣,主動開口問話,對方竟理都不理,徑直去拜見什麼院長?

  他壓著怒意,再次開口,語氣又加重了幾分:「趙承安!本官方才問你話,你為何不答?這般無禮,難道就是大虞學子的教養?」

  趙承安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來,偏過頭看了陸鳴川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嫌棄,像是在看什麼不懂規矩的鄉巴佬。

  他開口了,語氣不緊不慢,卻字字扎心:「陸大人,我倒想請問一句,北齊是蠻夷嗎?」

  陸鳴川臉色驟變:「你說什麼?!」

  趙承安不慌不忙地攤了攤手:「我師長在上座,我來了自然要先拜見師長。這是禮,是規矩。你們北齊難道沒有這個禮數?還是說在北齊,見了長輩不用行禮,反倒要先跟外人寒暄?」

  「你方才問我為什麼不先回答你,我倒想問問,你算什麼東西?我大虞的讀書人,什麼時候輪到先拜見一個北齊使臣了?」

  這話一出,大虞席位上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低笑聲。

  顧清源嘴角狠狠抽了一下,扭過頭去假裝咳嗽,肩膀卻在微微抖動。幾個年輕學子更是把臉憋得通紅。

  沈硯秋坐在那裡,不緊不慢地撫了撫鬍鬚,竟也點了點頭,淡淡地道:「承安說得不錯。先拜師長,再論其他,這是禮法。我大虞以禮立國,不可輕廢。」

  陸鳴川的臉色難看得像是吞了一隻活蒼蠅,青一陣白一陣,嘴角抽搐了好幾下。

  他被趙承安這一番話堵得死死的,偏偏挑不出半點錯處,因為對方說的句句在理。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把怒意壓下去,把話題拉了回來:「好,禮數之事暫且不提。那首俠客行,既然你說方才那丫頭是你手下的,那想必這首詩就是你作的了,她剛才解釋不出來的問題,你能不能解釋?」


  趙承安歪了歪頭。

  他沒有立刻回答,反而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袖口,然後才抬起眼來,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無奈:「方才那是我手下的丫頭,我本以為派她上來用一首詩就能橫掃你們,結果誰知道北齊的人這麼不要臉,詩讀完了,意思不懂,還要挑刺。五嶽倒為輕,這麼明白的句子,你們居然聽不懂?」

  陸鳴川大怒,臉色漲紅,指著趙承安道:「你!你這是在侮辱我北齊!」

  趙承安嗤笑一聲,毫不退讓:「你們北齊還需要我侮辱?這不是你們自己在這裡丟人現眼嗎?跑到大虞的地盤上來比文,結果連人家詩里的意思都讀不明白,還揪著不放非要人家解釋,陸大人,你們北齊的文人,都是這麼讀書的?」

  大虞席位上頓時響起一片嗤笑聲,這一次連顧清源都沒忍住,嘴角咧了一下。

  北齊那幾個學子臉色鐵青,陳浩更是攥緊了拳頭,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陸鳴川發現自己跟趙承安鬥嘴完全討不到便宜,這個年輕人牙尖嘴利、臉皮又厚,跟他講道理講不過,跟他耍橫又抓不住把柄。

  他咬了咬牙,強行把話題拉回正軌:「好!別扯遠了!既然你說方才那是你的侍女,那詩便是你寫的了。你倒是解釋解釋啊!」

  趙承安看著他,不急不忙道:「你不懂知道問我,這點我很高興,但是你的語氣我很不喜歡,你們北齊,是不會用請字嗎?」

  陸鳴川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攥在袖中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他這輩子出使過無數地方,從未被人這般當面羞辱過。

  可此刻全場目光都在他身上,他若是不問,就等於承認自己問不出,方才那番咄咄逼人便全成了笑話。

  他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請趙公子指教。」

  趙承安滿意地點了點頭,像是老師終於等到學生認錯一般,慢悠悠地開口了:「既然你誠心請教,那我就勉為其難告訴你吧。」

  他負手而立,目光掃過全場,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曲江池畔的每一個角落:「岳者,天下至重之物。然俠客一諾千金,重信義而輕生死,一諾既出,縱是有五嶽亦不足與之相較。義之所在,雖萬山壓頂而不改其色。」

  「因此,五為代指,並不是真的五嶽!」

  趙承安心中默念:太白先生,你泉下有知不要罵我,我也不是故意要把你的詩改編成這樣的。

  實在是對面咄咄逼人。

  你在下面咒他們吧!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至於『白首太玄經』——揚雄晚年閉門著《太玄》,窮經皓首,世人以為寂寞。然俠客縱橫天下,功成身退,何必皓首窮經、老死書閣?這兩句並非否定揚雄,而是說——世間有另一種活法,另一種不朽。不必白首著書,亦可俠骨留香。」


  他說完,目光平靜地落在陸鳴川臉上,淡淡地道:「陸大人,你學會了嗎?你要是不懂,我可以再教一遍!」

  全場寂靜。

  連沈硯秋都停下了捋須的手,看向趙承安的目光里多了幾分真正的鄭重。

  陸鳴川站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現自己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這個年輕人方才還一副市井無賴的做派,此刻說起詩來卻頭頭是道、引經據典,那番解釋深入淺出,不但圓了詩句,甚至將整首詩的意境又拔高了一層。

  陸鳴川的臉色在月光下陰晴不定,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趙公子好口才。」

  趙承安笑了笑,那笑容人畜無害,卻帶著一種只有陸鳴川能看懂的挑釁:「不客氣。還有什麼想問的,儘管請教。」

  陸鳴川不死心道:「那白首太玄經呢?」

  趙承安卻連眉頭都沒動一下。他

  「哦,這個啊。我前幾日做了個夢,夢見一個白鬍子老頭,遞給我一本書,封面就寫著白首太玄經。我翻開一看,裡面全是蝌蚪文,一個字也看不懂,但書名我倒是記得清清楚楚。醒來之後覺得這書名挺有味道,就順手寫進詩里了。怎麼,不行嗎?」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仿佛在說我夢見什麼關你什麼事。

  陸鳴川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張了張嘴,剛想脫口而出你這是糊弄鬼呢,卻聽見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先一步響了起來。

  「錦繡詩詞,妙手偶得。」

  沈硯秋坐在席位上,不緊不慢地撫著鬍鬚,「詩人才思涌動之時,往往得之於夢、感之於心,此乃常事。承安能在夢中得此佳句,是他的造化,也是我大虞文脈昌盛之兆。」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轉向陸鳴川,「陸使臣,你對此可還有異議?」

  陸鳴川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是被人硬生生塞了一團棉花進去。

  他看向沈硯秋,這位白鹿書院的老院長面色如常,眼神坦蕩。

  你都給人家圓好了,我還能說什麼?

  陸鳴川攥緊了袖中的拳頭。

  沉默了數息之後,他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沒有了。」

  沈硯秋點了點頭,緩緩站起身來,環顧全場。

  「既然北齊一方沒有異議,那老夫便宣布中秋文會第一局,以人為題,大虞學子趙承安所作俠客行,勝。北齊,可有異議?」

  全場安靜了一瞬,然後大虞席位上爆發出一陣震天的歡呼聲。

  顧清源第一個站起來鼓掌,老臉上笑開了花,連拍了好幾下大腿。

  幾個國子監的學子更是激動得互相擊掌。

  陸鳴川站在場地中央,感受著四面八方投來的那些目光,只覺得臉上像是被人扇了一記響亮的耳光,火辣辣地疼。

  他咬了咬牙,最終微微低下了頭,聲音低沉而僵硬:「北齊……認輸。」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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