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北齊刁難
顧清源這時候才從方才那場災難中緩過神來。
他鐵青著臉,轉頭問左右:「這是誰家的子弟?誰把他放進來的?」
眾人面面相覷,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片刻後,才有一個坐在角落裡的官員小聲道:「好……好像是戶部侍郎趙敬堂家的公子。聽說今晚是趙侍郎花了銀子走通了關係,才把人塞進來的……」
顧清源的目光唰地一下轉向趙敬堂,那雙老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死死盯著趙敬堂的後背,手指攥得咯咯作響,臉上的表情簡直像是要衝上去把趙敬堂按在地上打一頓。
你塞人進來,我不攔你,可你倒是塞個有真本事的啊!
塞這麼個草包上來,當眾念這種狗屁不通的詩,丟的是整個大虞的臉!
老夫今晚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寫彈劾奏章!
必須狠狠彈劾!
趙敬堂如芒在背。
他不用回頭也能感受到那些投在自己後背上的目光。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如坐針氈,實在扛不住了,猛地站起身來,朝著御座方向拱了拱手,聲音急促而狼狽:「陛下,臣……臣家中忽然有急事,護院那條狗要生狗崽子了,臣得趕緊回去看看,先行告退!」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知道荒唐至極。
狗生崽算什麼急事?
可他已經顧不得體面了,只想趕緊離開這個讓他無地自容的地方。
他一把拽起趙承澤的胳膊,幾乎是拖著兒子往外走,腳步又急又亂,父子倆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曲江池畔的夜色中。
陸鳴川看著趙敬堂父子狼狽離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然後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朝大虞席位那邊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假惺惺的關切。
「大虞的諸位,可還有人要出來一試?莫要因為方才那一位,便失了信心啊。」
這話說得客氣,可誰都聽得出來,他是在故意戳大虞的痛處。
大虞席位上,眾人臉色難看至極,幾個夫子氣得渾身發抖,學子們更是低著頭,沒人敢應聲。
顧清源咬著牙,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終究沒能找出一個合適的人來。
連他自己方才都沒能想出好句,此刻又怎麼好意思催別人?
慕容瑜坐在紗幔之後,目光透過薄紗落在葉傾城方才離去的方向。
那邊依舊空空蕩蕩,沒有任何回來的跡象。
她的心沉了下去。
葉傾城還沒找到趙承安,她必須做點什麼,必須拖延時間。
她不動聲色地站起身來,借著屏風和紗帳的遮擋,悄無聲息地從側面退了下去。
御座旁的內侍察覺到了動靜,剛要出聲,被她一個眼神止住。
她繞到曲江池畔更衣的偏帳中,飛快地脫下身上的龍袍,從旁邊取過一套早已準備好的青衫白袍換上,又將自己的髮髻打散,以一根素色髮帶束成書生的樣式。
她對著銅鏡匆匆看了一眼,鏡中的人清秀俊逸,眉眼間雖仍有幾分女子的柔美,但青衫寬大,遮掩了身形的曲線,乍一看倒像是個面容格外清秀的年輕書生。
慕容瑜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微微的緊張,從偏帳另一側繞了出來,趁著眾人注意力都在北齊席位那邊,快步混入了大虞學子們的行列中。
她走到場地邊緣,站定腳步,揚聲道:「我來!」
聲音清朗,帶著幾分刻意壓低的沙啞。
全場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一個青衫書生從人群中走出,面容清秀得過分,身形也略顯單薄,但眉宇間自有一股從容不迫的氣度。
陸鳴川上下打量了慕容瑜一眼,微微眯了眯眼。
他覺得此人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不過一個年輕書生而已,他並未放在心上,只是笑著點了點頭:「好,請。」
慕容瑜走到場地中央,朝御座方向躬身一揖,又朝沈硯秋拱了拱手,然後直起身來。
她目光掃過全場,掠過北齊那邊一張張等著看笑話的臉,掠過顧清源緊鎖的眉頭,掠過沈硯秋審視的目光,最後落在夜空中那輪皎潔的明月上。
她開口了。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青衫書生清朗的聲音在曲江池畔迴蕩開來。
她念得不快,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豪邁與灑脫。
「閒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
「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
「......」
大虞席位上,有人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
顧清源的眼睛越睜越大,沈硯秋撫著鬍鬚的手停住了,連那些原本垂頭喪氣的學子們也紛紛抬起頭來,目光中帶著難以置信的震動。
北齊那邊的笑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陳浩張著嘴,臉上的輕蔑凝固成了錯愕,陸鳴川端在手裡的酒杯懸在唇邊,遲遲沒有送入口中。
「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
慕容瑜念到最後幾句,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凜然不可犯的氣魄,像是要將方才大虞受到的屈辱盡數洗刷乾淨。
「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
最後一個字落下,曲江池畔寂靜無聲。
緊接著大虞席位上便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叫好聲。
「好!好一首俠客行!」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此等氣魄,當真是我大虞文壇久違的豪邁之音!」
「痛快!真是痛快!」
顧清源猛地一拍大腿,方才積攢了滿肚子的鬱氣一掃而空,老臉上甚至泛起了紅光。
幾個國子監的學子更是激動得站了起來,使勁鼓掌,連手掌拍紅了都渾然不覺。
就連沈硯秋也微微頷首,撫著鬍鬚的手指輕輕點了兩下,眼底掠過一絲讚賞。
慕容瑜站在場地中央,聽著四面八方湧來的喝彩聲,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奇異的快感。
她這輩子聽過無數奉承,百官朝賀、萬民叩拜、使節禮讚,可那些都是衝著女帝這個身份來的,敬畏也好,討好也罷,都隔著一層。
而此刻,這些人叫好,純粹是因為她念出的這首詩,是因為她這個人站在這裡,憑一己之力扭轉了局面。
那種被人發自內心認可的感覺,竟比坐在龍椅上接受朝拜還要痛快。
她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那些文人墨客總是削尖了腦袋想在文會上出風頭了。
然而這份痛快只持續了短短几息。
陸鳴川站起身來,不緊不慢地拍了幾下手掌。
「好詩,好詩。陸某行走文壇三十年,不得不說,這首《俠客行》確實是難得的佳作。慷慨豪邁,氣韻生動,讀來令人熱血沸騰。」
他頓了頓,話鋒忽然一轉,嘴角的笑意變得意味深長,「只是……閣下是不是跑題了?」
慕容瑜面上不動聲色:「陸大人此言何意?」
陸鳴川笑了笑,走到場地中央。
「方才陸某出的題,是人。寫人,總該有個具體所寫之人吧?可閣下這首詩,通篇寫的是俠客縵胡纓、吳鉤、銀鞍、白馬、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這些辭藻固然華麗,可陸某冒昧問一句,閣下寫的,究竟是誰?」
慕容瑜心中一緊,但面上依舊保持著從容。
她略一思索,想起了方才在狀元樓里趙承安念這首詩時的場景。
當時葉傾城就在旁邊,聽完後激動得差點跳起來,趙承安說這詩是為她寫的。
她當即答道:「自然是寫給我大虞的葉傾城葉大人。葉大人一身武藝出神入化,配得上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氣魄。」
陸鳴川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卻帶著一絲讓人脊背發涼的鋒利。
「葉大人確實巾幗不讓鬚眉,配得起這前兩句。」
「那麼陸某再請教一個問題,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這句中的五嶽何解?」
「葉大人正當壯年,英姿勃發,可閣下最後一句卻說白首太玄經。這句放在葉大人身上,又該怎麼解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