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稿費沒有那麼好掙
星期一中午,張教授把陸長青帶到了人民衛生出版社。
編輯部在一棟舊樓的二層,走廊里堆著成捆校樣。負責工廠急救小冊子的編輯叫蘇文清,四十出頭,戴一副黑框眼鏡。
他翻完張教授帶來的材料,先問:「你今年才入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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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報到。」
「那你怎麼提供病例?」
「我以前在鄉鎮衛生所和省城醫院工作過,醫院已經出具證明。」
蘇文清沒有因為那幾張證明便立刻答應。他把一份退回的稿子推到陸長青面前。
「這是廠醫寫的觸電急救。內容大體沒錯,可車間工人看不懂。你先把其中兩頁改一遍,三天後交來。試稿不用,我們再談後面的稿酬。」
陸長青低頭看稿子。上面從心搏驟停寫到人工呼吸,術語不少,卻沒有說明發現有人倒在電機旁時,第一步該做什麼。
「能不能增加現場圖?」
「你會畫?」
「不會。」
「那就先把字寫明白。」
蘇文清又提醒他,出版社不是找名醫署名。稿件採用後,要經過醫學院專家覆核,所舉病例必須隱去姓名,不能把醫院調查中的材料隨便寫進去。
「你要是為了趕三天,把沒有核實的事填進去,我寧願不用。」
「明白。」
「別答應太快。上一個人來的時候也這麼說。」
陸長青拿著兩頁試稿出來,張教授才告訴他,採用後的稿費按國家標準和實際字數結算,不會一次給出幾百元。
「你缺錢?」
「想買兩間私房,還差一些。」
張教授腳步一停:「剛進學校就琢磨買房,你課本看完了嗎?」
「沒有。」
「那就別把寫稿當發財。它最多添點生活費,弄不好還占掉你複習的時間。」
陸長青嘴上應下,回到教室便被韓立民堵住。
「你愛人是不是跟朱巧雲一個進修班?」
「是。你又在廠門口等她?」
「我不是等,我是送書。」韓立民從包里拿出一本《分析化學》,封皮包得整整齊齊,「她說借一星期,今天該還了。」
「一本書能送三天?」
「廠里倒班,我沒碰上。」
韓立民說得理直氣壯,耳朵卻有點紅。他和朱巧雲住同一條街,小時候打架,她拿磚頭把他腦袋砸破過。去年兩家想撮合,朱巧雲只說自己要考化驗室,沒心思談對象。
「你回去幫我問問,她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麼事。昨天見我,跟欠她二百塊一樣。」
「你們倆的事,為什麼讓我問媳婦?」
「你不是想寫工人看得懂的東西嗎?先練習怎麼跟人說話。」
陸長青把那本書抽走:「送書費五毛。」
「你搶錢?」
「我缺房錢。」
兩個人正拉扯,化學老師抱著卷子走進來。韓立民立刻鬆手,還替他把掉在地上的試稿撿好。
棉紡廠白班結束後,沈青禾趕到藥廠,和朱巧雲一起進了成品檢驗組。
出現異味的是三批覆方阿司匹林片,外觀看不出明顯問題,打開紙袋後卻有一股淡淡的酸味。車間說原料合格,倉庫說沒有受潮,雙方都不肯認。
鄧師傅沒有讓她們一上來便做結論,只叫兩個人從留樣、批記錄和倉庫溫濕度登記查起。
朱巧雲熟悉包裝車間,不到一小時就找出三批藥使用的包裝紙不是同一批。她認為味道來自紙袋上的膠。
沈青禾卻注意到,有異味的兩袋分別來自不同包裝班組,生產日期卻只差一天。
「先查原料開封時間。」
「包裝紙更快,拿空袋聞一下就知道。」
「空袋可以查,原料記錄也得查。」
兩人誰也說服不了誰。鄧師傅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把兩摞記錄分別推給她們。
「那就各查各的。查完交換,誰也別只看自己想看的。」
當晚結束前,朱巧雲排除了包裝紙。她沒把空袋一扔便走,而是拿起沈青禾查到一半的領料單。
「明天我跟你去原料庫。我在包裝車間認識保管員,問話省時間。」
沈青禾點頭,把韓立民的書遞給她。
「他讓我問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
朱巧雲看見書,神情緩了一點:「沒事。我就是三天沒睡好,他還天天堵門口,煩人。」
「那我讓他別來了?」
「也沒讓他不來。」
沈青禾忍住笑,沒有繼續逗她。
晚上,陸長青把改好的試稿念了一遍。
沈青禾聽到「迅速切斷電源,評估呼吸循環狀態」,直接拿紅筆劃掉。
「普通工人倒在機器邊上,旁邊的人先找開關,還是先評估你說的狀態?」
「先斷電。」
「那就寫第一步關電閘。夠不著就找干木棍,不能直接拿手拉。後面的呼吸循環,再用人能聽懂的話說。」
陸長青看著她:「蘇編輯該找你。」
「我只會挑你的毛病。」
「這項本事已經夠用了。」
沈青禾伏在桌邊替他改句子,散下來的頭髮落在稿紙上。陸長青伸手替她挽到耳後,指腹故意在耳垂上多停了一會兒。
「認真寫。」
「我在想,採用以後稿費該怎麼分。」
「我不要稿費。」
「那要什麼?」
沈青禾抬眼看他,忽然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陸長青剛要追過去,她已經用稿紙擋住臉:「先欠著。試稿沒過,不許收帳。」
第二天下午,兩頁改稿被送到了蘇文清桌上。
蘇文清只看了開頭,便拿紅筆圈出一句。
「這一句,工人能看懂了。剩下的再改。」
他又圈出兩處術語。
「頸動脈在哪裡,要畫出來;沒有圖以前,就教人看胸口、聽呼吸。還有,不能為了簡單,把不該做的動作寫進去。小冊子發到車間,真有人照著做,錯一個字都可能出事。」
蘇文清把灼傷、機械擠壓、煤氣中毒和異物窒息四份舊稿交給他,限期半個月。全部改完大約一萬五千字,先由張教授覆核,再決定採用多少。
陸長青問:「能先預支一點稿費嗎?」
蘇文清從眼鏡上方看他:「第一篇還沒定稿,就想領錢?」
「家裡想買房。」
「那更不能拿出版社當借錢的地方。採用多少結多少,退回去的一個字也不算。」
陸長青把舊稿紮好,沒有再磨。
走出編輯部時,他掂了掂那摞紙。房錢沒見影,半個月的夜先被占滿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