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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這回,他沒有跟過去

  周秀蘭把那張計件收據攥得發軟,十二歲的兒子靠在她身邊,嘴唇沒有多少血色。

  陸長青讓母子倆先坐,又問孩子最近吃飯、睡覺和肚子疼的情況。問完便把剛取出的藥箱重新扣上。

  「家裡還有鉛字嗎?」

  「有兩箱,都堆在床底下。」

  「先別碰,也別自己往外搬。你丈夫現在在哪兒?」

  「還在運輸隊上班。他不肯來,說一個大男人手沒勁,歇兩天就好了。」

  沈青禾遞給孩子一碗溫水:「這不是歇兩天的事。先去醫院抽血,你丈夫也得去。」

  

  周秀蘭聽見「醫院」便摸向口袋:「得花多少錢?」

  「文化服務部已經答應墊付篩查費用。你這張收據蓋著他們的章,先帶上。」

  陸長青沒有替單位作保證,只讓鍾建設去街口給趙文博和調查組分別打電話。

  半個小時後,醫院派來的車先到了。孩子上車以前忽然抓住門框,說今天還要去學校。

  周秀蘭眼圈一紅:「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那半天課?」

  「今天發數學卷子。」

  陸長青把他的書包遞過去:「卷子跑不了。檢查沒事,明天照樣能去;真有問題,早點治也比在課堂上疼得趴桌子強。」

  孩子這才鬆手。

  調查員隨後趕到,收下那張收據,又把背面的地址抄了兩遍。

  「第三處外協點可能還有別的人。我們現在過去,你熟悉前面的情況,要不要一起?」

  沈青禾正在灶房盛粥,手裡的勺子停了一下,卻沒有出來替丈夫回答。

  陸長青看了眼牆上的鐘:「我第一節是化學,已經快遲到了。需要補充什麼,你們晚上來找我。」

  調查員有些意外,隨後點頭:「行,我們先核地址。」

  院門關上以後,沈青禾才把粥端出來。

  「真不去?」

  「你想讓我去?」

  「我問你呢。」

  「答應你的事,總得有一回算數。」

  沈青禾看了他兩秒,把碗塞進他手裡:「那就快吃。你遲到別拿調查組當藉口。」

  夫妻倆一個要去醫學院,一個要趕棉紡廠的早班,吃完飯便在西屋裡撞成一團。陸長青找不到圍巾,沈青禾蹲在箱子前翻手套,起身時腦袋正撞到他胸口。

  「你堵在後面幹什麼?」


  「拿書。」

  「書在桌上。」

  「那我拿媳婦。」

  陸長青順手把人摟住,低頭便往她頸邊湊。沈青禾一把捂住衣領,耳根迅速紅了。

  「昨晚留下的印子還沒消,你再鬧,我今天怎麼見人?」

  「圍巾借你。」

  「本來就是我的!」

  她從床腳扯出那條灰圍巾,繞了兩圈,把脖子遮得嚴嚴實實。出門時仍不解氣,在陸長青腰上掐了一把。

  自行車騎到棉紡廠岔路口,沈青禾跳下后座,忽然又叫住他。

  陸長青以為她還有話,低頭湊近。沈青禾飛快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轉身便跑。

  「這是獎勵?」

  「獎勵你去上課。」

  他回頭看得太久,車把險些撞上路邊賣白菜的木筐,被攤主追著罵了半條街。

  化學課遲到三分鐘,陸長青剛從後門坐下,韓立民便聞到他身上的香皂味。

  「大清早洗這麼幹淨,你們家有什麼喜事?」

  「我愛乾淨。」

  「你臉上還有個紅印。」

  陸長青抬手一擦,什麼也沒擦到。韓立民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他才知道上了當。

  講台上的老師敲了敲黑板:「後排兩位要是已經學會了,可以上來配平反應式。」

  韓立民立即坐直,陸長青也翻開筆記。六十三分還掛在成績欄上,他沒有本錢再遲到第二次。

  沈青禾到廠里時,脖子上的圍巾引來梁秋萍一眼。

  「屋裡很冷?」

  「騎車風大。」

  「今天一點風都沒有。」

  沈青禾假裝沒聽見,低頭換工作服。

  白班結束後,沈青禾又趕到藥廠。進修課後,鄧師傅留下她和朱巧雲。廠里一批覆方阿司匹林片出現異味,成品檢驗組要從進修班抽兩個人參加晚間復驗。

  朱巧雲在包裝車間幹了六年,為了進化驗室,夜校讀了兩年。她聽見名單里有沈青禾,笑容勉強了一瞬,很快問道:「我們是去幫忙,還是也參加最後考核?」

  「都考。後面有一個三個月的跟崗名額,藥廠會給原單位發借調函。」

  走出教室,朱巧雲直接對沈青禾說:「我等這個機會很久了,不會因為你剛回來就讓著你。」

  「不用讓。」沈青禾把筆記收進包里,「我也不打算讓。」


  晚上回到鍾家,她把這件事告訴陸長青。

  陸長青從書里抬起頭:「那我今晚是不是不能睡?」

  「為什麼?」

  「沈老師要準備考核,我一翻身,床就響,影響你看書。」

  沈青禾把圍巾砸到他臉上:「先把你自己的化學補到七十分。」

  兩個人正搶一本書,鍾大爺在窗外喊了陸長青一聲。

  胡同東口的賀蘭英準備賣房。

  兩間北房,一間小灶房,是剛落實政策退回來的私房。房契還在核,屋頂也漏,但只要手續能辦下來,她要價一千六百元。

  鍾大爺壓低聲音:「明天已經有人去看。你們要有心思,先去問問,別急著給錢。」

  陸長青回頭時,沈青禾已經聽見了。

  她回屋取出鐵盒,把裡面的錢在桌上一張張鋪開。

  賣掉柳河村家產帶來的錢,扣除進京路費、租金、煤票、書本和這段日子的吃用,還剩七百六十四元。廠里發的二百八十元安置費,她一直單獨包在舊手絹里,從沒動過。

  全部加起來,也只有一千零四十四元。

  陸長青伸手去拿那包安置費,被沈青禾按住。

  「先說好,這裡面還得留下下個月房租、糧票和你的飯錢。不能為了買屋,把日子過到揭不開鍋。」

  「我還沒說一定買。」

  「你眼睛都快貼到東邊院牆上了。」

  「我是在算漏雨的屋頂得用多少瓦。」

  沈青禾被他氣笑,隨即又把錢仔細收回去:「明天先看房契。剛退回來的私房最容易有舊帳,產權人沒弄清,一分錢也不能交。」

  陸長青看著她:「你比我還像要買。」

  「我是不想讓你一高興,又把錢全掏出去。」

  她把鐵盒鎖好,鑰匙重新藏進貼身口袋,沒有說買,也沒有說不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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