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兩颱風機還在箱子裡

  東城青少年讀物印刷組設在一座舊禮堂後面。

  前屋堆著剛印好的連環畫和識字卡,十幾個年輕人坐在長桌旁折頁、裝訂。屋裡收拾得很乾淨,乍看和鉛字沒有任何關係。

  印刷組負責人梁仲秋接過調查證件,臉上的笑便有些勉強。

  「我們主要做裝訂,排字只有後面兩間屋。設備調撥手續都齊全,你們前幾個月才檢查過。」

  「哪台設備檢查過?」

  「兩台除塵機。」

  調查員讓他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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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院最裡面有一間上鎖的庫房。門打開後,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機器,而是兩隻蒙著帆布的大木箱。

  箱口的鐵釘還在,側面印著排風除塵機的型號和出廠日期。

  帆布掀開,木箱上積著厚厚一層灰。

  設備技術員繞著看了一圈:「封條沒拆,怎麼試機合格的?」

  梁仲秋臉色發紅:「機器送來的時候,廠家的安裝師傅沒跟車。我們這裡電線老,風管口也不合適,胡科長說過陣子找人統一改。」

  「驗收單是你簽的?」

  「是。」

  「沒安裝為什麼簽?」

  「不簽,供貨單位結不了帳,設備就可能被拉回去。」梁仲秋語氣也急了,「我想著先把機器留下,等線路改好再裝,誰知道一等就是大半年?」

  設備技術員用起釘器撬開其中一隻木箱。機器表面還裹著防潮紙,底座卻已經生出鏽斑,配套風管也少了兩節。

  「現在就算想裝,也得先檢修。再放半年,電機都可能受潮。」

  梁仲秋蹲下來摸了摸鏽跡,臉色難看。他一直催後勤改線路,起初還有人接電話,後來胡克勤只讓他克服困難。為了怕設備被別的單位調走,他甚至不敢在會上說機器一直沒裝。

  「我不是存心騙驗收。」他低聲解釋,「這邊二十多個年輕人,停一天就少一天計件。我總想著下個月能裝,下個月裝不上,再等一個月。」

  調查員沒有接他的辯解,只讓人把缺失的風管型號也記入清單。

  他沒有把機器賣掉,也沒從中拿錢。可一張虛假的「安裝完畢」,讓文化服務部帳面上憑空多了兩台正在運行的除塵設備。

  更要緊的是,這兩台機器原本屬於紅星合作社。

  梁仲秋聽到這件事,明顯愣住了。

  「胡科長說是區里給我們擴產批的。我還托人送過兩條煙感謝他。」


  「煙送到誰手裡?」

  「他沒收,讓我拿回來。」

  「孫茂林來過嗎?」

  「設備送到那天,他跟車來的,只說紅星那邊暫時用不上。」

  勞動衛生人員隨即檢查後面的排字間。

  兩間屋的窗戶都關著。鉛字架從牆邊一直排到屋頂,地面掃得不算髒,但窗台和暖氣片縫裡積著一層灰黑色粉塵。

  這裡一共有八名排字工,其中三個還不到十八歲,都是街道安排來學手藝的待業青年。

  十六歲的郭衛國坐在最裡面。他臉色發白,左手按著肚子,右手還在往字盤裡揀鉛字。

  檢查人員問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搖頭說早上吃涼了。

  梁仲秋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額頭:「我讓你回家歇著,你非說扣半天考勤。」

  「月底要交伙食費。」郭衛國低著頭,「坐著干不礙事。」

  屋裡沒人再說話。

  現場人員當即要求停止排字,封存鉛字架,並給所有工人和同住家屬安排篩查。已經完成的裝訂和包裝可以繼續,但不得再進入排字間。

  梁仲秋一下急了。

  「九天後要交五萬冊識字讀物。排字停了,前面印什麼?這批年輕人也全按件拿錢,你們一句停工,他們這個月吃什麼?」

  調查員沒有跟他爭,只讓他看窗台上的黑灰。

  「紅星合作社已經有人和孩子住院。你想保訂單,先說清出了問題誰負責。」

  梁仲秋不吭聲了。

  前屋做裝訂的人聽見要停排字,陸續圍到門口。有人擔心工資,有人埋怨梁仲秋早不裝機器,也有人小聲問檢查是不是要抽很多血。

  梁仲秋轉身沖他們發了句火:「都回去幹活,別圍著添亂!」

  話出口,他先泄了氣,又把聲音放低:「裝訂照常算工錢。排字的人今天先登記,下午去檢查,車費組裡出。」

  郭衛國收拾東西時,一名調查員發現他的口袋裡裝著幾顆小鉛字。

  「為什麼帶走?」

  「掉進去的,忘了拿出來。」

  「以前帶回家過嗎?」

  少年立刻搖頭,把鉛字放回桌上,抓起外套便走。

  他說得太快,反而讓調查員多看了一眼。

  當天傍晚,陸長青去藥廠門口接沈青禾下課。

  沈青禾遠遠看見他,第一句話便是:「誰讓你來的?不是說我坐公共汽車回去?」


  「家裡沒有表,我怕你上到半夜。」

  「廠里有鍾。」

  「那我怕你餓。」

  陸長青從懷裡摸出一隻烤紅薯。捂得太久,紙袋裡全是水汽,紅薯皮已經黏在上面。

  沈青禾嘴上嫌棄,接過去卻掰了一半還給他。

  兩個人邊吃邊推車回家。聽說除塵機根本沒拆箱,沈青禾皺起眉。

  「我們廠的設備驗收,技術科、使用車間和供貨方都得簽字。一個人閉著眼簽了,後面的人就真閉著眼信?」

  「他們不是沒長眼睛,是誰都覺得以後再補也來得及。」

  「你呢?」

  「我怎麼了?」

  「你明天報到材料再檢查一遍。別到時候漏一張照片,也跟人說以後再補。」

  陸長青笑道:「說別人呢,也能繞回來管我。」

  「別人我管得著嗎?」

  沈青禾說完便加快腳步,走出幾步,發現他沒跟上,又停在路燈下等他。

  調查組連夜核對印刷組職工名單時,一名年輕排字工提起,三天前曾有人來過後院。

  對方姓杜,說是文化服務部後勤科的,進屋量了窗戶和風管口,還叮囑他們近期不要拆除塵機的木箱。

  「為什麼不能拆?」

  「他說上面可能來檢查,機器保持原樣,省得安裝時少零件。」

  這個姓杜的人,正是把財務室鑰匙交給門房老孟的杜春生。

  調查員打電話讓他第二天到場說明情況。

  電話打到後勤科,對方卻說杜春生下午出去辦事,一直沒有回來。

  當天夜裡十點,郭衛國被家人送進急診。

  他在回家路上吐了兩次,進門後便開始說胡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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