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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沒人給他們抽過第二次血

  巴掌寬的白紙,上面分別寫著姓名、年齡和血鉛結果,最下面蓋著北城聯合門診部的檢驗章。

  「胡克勤親手送進來的。他說勞動衛生門診排不上號,為了不耽誤職工上班,換了一家門診複查。」

  「你核實過嗎?」

  「看見公章,我就信了。」

  「化驗單後來去了哪裡?」

  「我簽完意見,讓唐秘書和原報告放在一起。」

  唐秘書如今已經調去少年宮。調查員找到她時,她正在核對演出服裝。

  她記得那三張化驗單,也記得鄭文廣看完以後鬆了口氣,批了一句「繼續觀察,整改設備儘快落實」。

  「我當天就交回胡科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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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不歸檔?」

  「他說還要拿給合作社報帳,過後會送回來。我催過兩回,他都說財務沒用完。」

  一年過去,化驗單沒有回來,檔案里卻沒人再追。

  北城聯合門診部半年前已經撤併。舊址如今成了街道倉庫,原來的醫護人員分去了三家醫院。

  調查組用了一整天找到當時的檢驗員。對方翻出自己的工作筆記,明確表示去年四月至六月,紅星合作社沒有送過任何血樣。

  「血鉛不是扎一下手指就能隨便驗。送幾個人、收幾管血,登記本上都得有記錄。」

  「會不會有人開了化驗單,卻沒有走正常登記?」

  檢驗員臉色變了:「檢驗章鎖在柜子里,但值夜班的人能拿鑰匙。你們得問當時的馬志成。」

  馬志成是門診部返聘的老檢驗員,撤併前已經去世。留下的只有一個北城舊地址和幾本還沒移交完的收費存根。

  調查組沒有急著給三張化驗單定性,先去找了提前退休的邱志遠。

  邱家住在一間臨街平房裡。調查員進門時,他正用兩隻手捧著碗喝水。右手手指蜷著,連筷子都握不牢。整個人顯得非常地虛弱。

  妻子聽說去年血鉛就異常,先是愣住,隨後從床底拖出一隻紙箱。

  裡面全是這半年看病留下的單據。

  「服務部說是頸椎病,讓他提前退下來養著。針灸、膏藥、偏方,花了快兩百。你們現在告訴我,早就查過血?」

  邱志遠嫌她聲音大:「事情還沒定,你別一開口就賴單位。」

  「你還替他們說話?」

  「我不是替誰。退休工資每個月照發,孩子接班也辦了。我現在翻臉,人家會說我拿了好處又反咬。」


  妻子張了張嘴,最後坐到床邊抹眼淚。

  邱志遠不是不氣。他只是不敢讓過去一年都變成一個錯誤。若手上的病不是頸椎,他吃過的藥、花掉的錢,還有讓女兒放棄讀書提前接班的決定,又該算在誰身上?

  調查員沒有逼他當場表態,只把免費複查通知留下。

  「想清楚以後去醫院,去不去由你自己決定。」

  人走後,邱志遠仍捧著那張通知。妻子去廚房燒水,出來時看見他正一點點把通知折進衣兜,什麼也沒說。

  文化服務部的財務憑證也查出了結果。

  兩台排風除塵機確實付過款,供貨單位和金額都沒有問題。設備卻沒有登記在紅星合作社名下,而是在撥款後的第三天,改送到東城青少年讀物印刷組。

  調撥單上只有一行手寫備註:印刷組擴產急用,紅星合作社暫緩配置。

  下面簽著一個「胡」字。

  胡克勤承認字是自己寫的,卻說這是鄭文廣口頭安排。鄭文廣看完調撥單,當場拍了桌子。

  「青少年讀物印刷組申請設備是下一批計劃,我從沒讓你挪紅星的機器!」

  「主任,你當時說兩邊任務都急,讓我先顧影響大的。」

  「我說的是先協調,不是讓你私自改調撥單!」

  兩個人第一次在調查員面前吵了起來。

  鄭文廣沒有否認自己的責任。他承認當初看見復檢化驗單便沒有再追,也承認自己怕停產影響教材交付。

  「該給我的處分,我認。但沒說過的話,不能因為我是主任就全塞給我。」

  孫茂林也被叫來辨認調撥單。他說自己只負責在收貨欄蓋了合作社的章,第二天車沒來,胡克勤告訴他設備先借給別處。

  「你為什麼沒向主任反映?」

  「我反映了,胡科長說下一批很快就到。合作社還等著接訂單,我總不能因為兩颱風機,天天跑去主任門口鬧。」

  「下一批到了嗎?」

  孫茂林低下頭:「沒有。」

  機器被挪走以後,合作社不但沒有停下排字,反而接下了更急的一批教輔資料。

  晚上,陸長青回家時,新書桌已經被沈青禾占了一半。

  左邊放著他的醫學院通知,右邊擺著一本《藥物分析》。沈青禾正拿鉛筆在書頁上劃線,看見他回來,順手把一張報名表壓到書下。

  陸長青眼尖,還是看見了。

  「廠里的進修班?」


  「嗯。每周三個晚上,上一個月。」

  「怎麼藏起來了?」

  「還沒想好去不去。」沈青禾合上書,「你馬上開學,家裡總要有人買菜、做飯、洗衣服。兩個人都早出晚歸,日子怎麼過?」

  陸長青拉開椅子坐到她旁邊:「以前在柳河村,你白天下地,晚上還得餵豬,也沒見陸家誰餓死。現在家裡兩個能動的人,反倒過不下去了?」

  「你會做飯?」

  「酸菜燉肉是誰做的?」

  「那是把肉扔鍋里煮熟。」

  「能熟就行。」

  沈青禾拿鉛筆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以後同學來家裡,你就請人家吃白水煮肉?」

  「他們有肉吃還挑,我就不交這個朋友。」

  她被逗笑,終於把報名表重新拿出來。

  「先說好,我上課那幾天,你不許拿涼饅頭糊弄自己。」

  「那你也先答應報名。」

  兩個人一人按著報名表一邊,誰也沒鬆手。最後還是沈青禾先笑了,抽出鉛筆,在姓名一欄認真寫下自己的名字。

  同一時間,調查組從北城聯合門診部最後一批收費存根里,找到了馬志成留下的一筆記錄。

  代開檢驗單三份,收款三十元。

  付款人只寫了一個姓。

  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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