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這份報告,早到了一年
文化服務部主任辦公室被封后的第二天,聯合調查組才正式進門清點。
兩名調查員、一名紀檢幹部,再加上服務部辦公室副主任和檔案員,全程都在場。每開一個抽屜,裡面的東西便先編號、登記,確認與調查無關後再放回去。
辦公室主人鄭文廣不在。
他三天前去了區里參加幹部學習,接到通知後已經往回趕。
前兩個柜子里都是會議材料和來往公文。直到最下面那隻鐵皮櫃被打開,調查員才在一摞舊報紙後面發現一個牛皮紙袋。
紙袋上寫著一行褪色的字。
紅星合作社接鉛工種健康檢查意見。
日期是去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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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一共六頁,第一頁便寫明,接受檢查的三十八名職工中,有三人的血鉛結果明顯異常,另有五人接近參考上限。出具報告的勞動衛生門診建議停止異常人員繼續接觸鉛字,儘快復檢,並改善排字車間的通風除塵條件。
首頁右上角蓋著文化服務部的收文章,編號和收文登記完全對得上。
下面還有一行藍鉛筆寫下的批示。
「轉胡克勤、孫茂林核實。教材任務緊,先行復檢,未明確前不作停工處理。」
落款是鄭文廣。
屋裡一時沒人說話。
這份報告至少說明,早在何玉梅母子住院以前,文化服務部便知道紅星合作社出現過異常。
報告後面原本應該附有三名職工的個人結果,如今只剩下兩個裝訂孔。檔案借閱卡上倒是留著一條記錄:去年四月十九日,胡克勤借走附件,事由是安排復檢。
同一個紙袋裡還有一份設備申請。
紅星合作社申請購置兩台排風除塵機,總價四千六百八十元。申請已經批准,財務撥款單也蓋了章,唯獨供貨驗收頁不在裡面。
「查付款憑證和固定資產登記。」
調查員剛把紙袋裝進證物袋,走廊上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鄭文廣回來了。
他五十出頭,身上的幹部服還沾著長途車上的灰。看見門上的封條,他沒有發火,只問自己的降壓藥能不能取出來。
藥放在右手抽屜。調查員陪他進去,取藥時,他一眼便看見桌上的牛皮紙袋。
「這份東西,我批過。」
鄭文廣擰開杯子,仰頭吞了兩片藥,「不用拿字跡去鑑定,藍鉛筆也是我的。」
「三名異常職工後來復檢了嗎?」
「胡克勤交過復檢結果。」
「結果在哪裡?」
「我讓辦公室歸檔了。」
辦公室副主任搖了搖頭:「檔案目錄里沒有。」
鄭文廣看著他,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聯合調查組當天下午便去醫院核對人員。舊報告缺少姓名,只留下三個職工編號。齊秀英根據去年的工資表,認出其中一個是老周。
老周已經回了裝卸站。聽說調查員找他,他還以為孫茂林反悔,不讓自己繼續幹活。
「去年是抽過血。」他坐在水泥台階上,手裡還攥著搬貨用的麻繩,「後來孫主任說送檢的瓶子不乾淨,結果不作數。我們三個又沒覺得自己有病,就沒再追著問。」
「有人通知你復檢嗎?」
「沒有。」
「你確定沒有第二次抽血?」
老周摸了摸胳膊:「針扎沒扎過,我還能記錯?」
他沉默片刻,又補了一句:「那個月多發了三天誤工錢。孫主任說算復檢補助,我以為單位已經替我們辦完了。」
調查員問他有沒有留下工資條。老周說早拿去給兒子包課本了,起身走出幾步,又折回來。
「要是去年就查下去,我是不是不用在這兒挨罵,春燕她們也不用住院?」
沒人能替已經過去的一年作答。
老周搓著手上的麻繩,聲音越來越低:「我還勸過她們回去上班。我真以為廠里查過,說沒事了。」
另外兩個編號,一個屬於馬春燕,另一個屬於已經提前退休的邱志遠。
馬春燕聽說後,坐在病床上愣了很久。她一直以為自己的手腕無力是今年才有的毛病,根本沒人告訴她,去年的檢查便出現過異常。
趙文博氣得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三個人異常,一個都沒復檢,還敢弄出一張正常結果?」
秦柏年看了他一眼:「調查組還沒說那張結果是假的。」
「人都沒抽血,結果從哪來的?」
「所以才要查。」
陸長青站在護士台旁,沒有跟著罵。他把馬春燕去年的症狀補進接觸史,又將報告交回調查員。
下班時,沈青禾已經在醫院門口等他,車后座上還綁著一張缺了半條腿的舊書桌。
「哪來的?」
「我們組劉姐要換桌子。五塊錢,抽屜還能用。」
「你早上不是說再等等?」
「五塊和十二塊能一樣嗎?」沈青禾拍了拍桌面,「鍾建設會修,你負責把它推回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推著車穿過胡同。桌子寬,拐彎時總碰牆,陸長青挪了幾次,沈青禾嫌他笨,自己上手也差點把抽屜摔出來。
鍾建設替他們找了半截木料,把短腿接好,又順手刨平桌角。
沈青禾擦桌子時,陸長青一直坐在旁邊看。
「醫院今天又出事了?」她問。
「為什麼這麼說?」
「你平時看我,是想占便宜。今天看了半天都沒動,肯定在想別的。」
陸長青被她說笑了,伸手把人拉到身邊:「去年的體檢就查出三個異常,沒人告訴工人。」
「你又想往裡沖?」
「沒想。就是堵得慌。」
沈青禾沒有勸他別生氣,只把抹布塞進他手裡:「堵得慌也先幹活。桌子是給你念書的,不是讓我一個人擦的。」
兩個人把桌子收拾乾淨,醫學院的通知終於有了一個能安穩放置的地方。
與此同時,鄭文廣的第一次詢問還沒有結束。
他堅持說自己見過三張復檢化驗單,上面有醫院的紅章,三名職工只剩一人接近上限。
調查員把勞動衛生門診的登記簿推到他面前。
「這三個人,從來沒有做過第二次檢查。」
鄭文廣記得那三張化驗單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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