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到校面談
陸長青到醫學院時,比通知上的時間早了二十分鐘。
沈青禾替他洗好的白襯衫穿在棉襖裡面,領口露出一小截。進辦公樓前,他低頭看了一眼,發現最上面的扣子扣錯了,只能站在樓梯拐角重新整理。
負責面談的一共有三個人。
教務處劉老師、內科教研室張教授,還有一名負責招生審查的工作人員。桌上放著醫院回函、文化服務部的投訴和那張油印通告。
劉老師先問:「你知不知道學校為什麼找你?」
「知道。文化服務部投訴我沒有資格卻擅自診斷,還說我煽動工人。」
「你承認嗎?」
「不承認擅自診斷和煽動。但我確實最先向趙醫生提出鉛中毒的可能,也陪家屬去過合作社。」
「你還沒正式入學,為什麼會在醫院工作?」
陸長青把臨時工作的來龍去脈說清,又說明自己的職責只是協助登記、跑腿和照看病人,不具備處方權。
張教授一直沒有開口,直到翻完最初幾份接觸史。
「這些表是你問的?」
「是。」
「你為什麼會問腹痛、腕部無力和孩子的學習變化?」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
他不能說自己上輩子做過幾十年急診,也不能把一切推給父親留下的醫書。那幾本書以中醫藥為主,不會教他完整的職業性鉛中毒問診。
「病人的症狀集中在同一個工作單位,普通腸胃病解釋不了腕部無力。我以前讀過相關資料,所以多問了幾項。」
「什麼資料?」
「縣衛生所的舊病例彙編,還有一本勞動衛生手冊。書名和版本我記不全。」
招生人員抬頭:「記不全,卻能先於醫院醫生想到?」
「我只是提了可能。真正確定檢查項目的不是我。」
「如果檢查結果正常呢?」
「那就排除一個方向。」
「如果因為你的懷疑,導致工廠停產,最後證明和單位無關呢?」
陸長青停了一下:「停產是調查部門根據現場情況決定的,不是我。但如果我提供的情況有錯,我應該對自己說過的話負責。」
「怎麼負責?」
「說明哪裡錯了,向受影響的人道歉。該接受醫院處理,就接受。」
對方顯然不滿意這種回答:「道歉能補回生產損失嗎?」
張教授這時插了一句:「他一個臨時輔助人員,也沒有權力命令工廠停產。還是問他做過的事。」
房間裡靜了片刻。
劉老師換了一個問題:「醫院已經讓你回觀察室,為什麼外部投訴還沒撤?」
「因為醫院只查我在院內有沒有違規。文化服務部帳冊和工人接觸來源,還在調查。」
「你參與找帳了嗎?」
「帳冊偶然到了同院住戶手裡,我看過最前面的內容,隨後封存,第二天交給勞動衛生研究所。醫院要求我迴避以後,齊會計送來的存根沒有經過我的手。」
他沒有隱去自己看過帳冊,也沒有把功勞往身上攬。
招生人員又問:「聽說你在鄉下時還參與過一起攔路搶劫案,到了北京不到一個月,又接連進醫院和派出所。你是不是習慣用激烈方式解決問題?」
陸長青想起沈青禾昨晚的叮囑,先把冒到嘴邊的話壓了下去。
「攔路的人拿著刀,我當時沒有別的選擇。合作社這件事,我按醫院安排做了記錄。兩件事不能因為都去過派出所,就算成一種處理方式。」
張教授看了他一眼:「如果再遇見類似病人,你還會不會多問那幾句?」
「會先報告帶教醫生,再按要求詢問。」
「要是帶教醫生覺得你多事?」
「我會把理由講清。最後怎麼檢查,由他決定。」
「他不聽,病人可能耽誤呢?」
「繼續向上級反映,但不能自己冒充醫生開檢查。」
張教授沒再問,在記錄表上寫了幾行字。
面談持續了近一個小時。結束時,劉老師沒有宣布結果,只讓陸長青先回去,三天內等書面通知。
「在通知下來之前,不要私下找任何人替你向學校說情。」
「我明白。」
走出辦公樓,陸長青才發現後背已經出了一層汗。
沈青禾沒有請假,托門衛大爺留了一張紙條。上面只有兩句話:說完就回醫院,別站在學校門口瞎猜。晚上想吃什麼,回來再說。
陸長青看完,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
他按沈青禾說的回了醫院。趙文博一見他便問學校怎麼判,聽說還要等三天,嘴上罵學校辦事慢,轉身卻把原本分給陸長青的兩張重症觀察表拿走了。
「今天先去整理普通篩查表。你心不在焉,別把床號抄錯。」
「我沒心不在焉。」
「那你把三床的表夾到五床下面幹什麼?」
陸長青低頭一看,還真夾錯了。
葉琴從護士台後探出頭:「趙醫生這是照顧你,非得讓人說得那麼明白?」
「誰照顧他?我是怕他給我添活。」
陸長青沒拆穿,把兩張表重新排好。學校的結果仍懸著,手頭的事總得一件件做完。
與此同時,調查人員趕到東城機關幼兒園後門。
曹廣發行車簿上的地址並不是幼兒園,而是緊貼後門的一間廢棄鍋爐房。房門屬於文化服務部,過去用來存放舊宣傳欄和廢紙。
幼兒園已經臨時封閉後院,孩子們沒有進入過鍋爐房。初步檢測也沒有在教室和活動場地發現異常鉛塵。
園長聽到結果,扶著桌子坐了半天,仍堅持給所有孩子做一次篩查。
鍋爐房裡的情況卻完全不同。
爐膛剛清理過,地面有大量被水沖刷的痕跡。檢測人員從磚縫和煙道里取出灰樣,又在牆角找到幾隻燒黑的鉛字箱搭扣。
看門人回憶,前幾晚確實有人來燒過一車廢紙。對方拿著文化服務部介紹信,說是處理受潮檔案。他擔心引燃房梁,中途進去看過一次。
「除了紙,還有幾本厚帳。那人嫌燒得慢,把封皮撕下來單獨扔在地上。」
「封皮是什麼顏色?」
「一本藍的,兩本黑的。黑的上面好像寫著運輸。」
調查員在爐門下方翻了近一個小時,找到一片沒有完全燒透的硬紙。
紙邊只剩半枚紅章。
中間還能辨認出四個字。
車輛調度。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