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那輛車走過七條胡同
曹廣發沒有坐上火車。
車站民警在候車室找到他時,他正抱著鋪蓋卷打瞌睡,口袋裡裝著一張去石家莊的車票和運輸隊批准的探親假條。
「我娘摔斷了腿,我回去伺候幾天,怎麼就成逃跑了?」
假條是真的,申請日期也在鉛中毒調查之前,只是隊長直到昨天才簽字。
調查員讓他改簽車票,先回運輸隊說明夜間出車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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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廣發一開始堅持自己運的是印刷品。
「車廂里裝的什麼?」
「木頭箱子,蓋著帆布。」
「印刷品為什麼不用紙箱,要用裝鉛字的木箱?」
「合作社給什麼,我拉什麼。開車的還得拆箱檢查?」
調查員拿出興安里北口的維修單,又讓劉桂芬隔著玻璃辨認。劉桂芬一眼便認出他左眼角的疤。
曹廣發仍不承認進過她家,只說興安里住戶多,不能因為車燈壞在那裡,就認定他給誰送過東西。
「每次多出來的十幾公里去哪了?」
「繞路。」
「七次都繞路?」
「北京修路的地方多,我總不能扛著車飛過去。」
他嘴很硬,手卻一直摸褲兜里的香菸。直到調查員說要核對每次加油量,曹廣發才問了一句:「我說了,會不會算我倒賣汽油?」
原來運輸隊按固定路線髮油,超出的里程沒有票據便要司機自己承擔。為了不從工資里扣錢,他有一本私人行車簿,每次出車都記下路線和里程。
「簿子呢?」
「家裡。」
「你妻子能找到嗎?」
曹廣發不肯讓人去取,怕妻子知道自己被調查。僵持半天,他提出親自回家拿,民警可以跟著,但不能進屋嚇孩子。
行車簿藏在煤櫃後。曹廣發回家取時,只跟妻子說火車改簽了,沒讓民警進屋。
出門後,他才說:「我家老大今年考技校,別在孩子面前說這些。」
簿子上記著七次夜間送貨。每次先到紅星合作社,再去兩到三處胡同,最後空車返回服務部。
劉桂芬家、何玉梅家、方紅霞母親家,都能和其中的路線對上。
「誰讓你送的?」
「派車單寫去合作社。到了以後,孫茂林給地址。」
「胡克勤知不知道?」
曹廣發看著自己的鞋尖:「有兩次車回來太晚,門鎖了,是胡科長讓門房給我開的門。」
「他問過你去了哪裡嗎?」
「問了,我說替合作社分送箱子。他只讓我以後早點回來,別把公車當夜班出租。」
這句話既可以理解為胡克勤知道送的是鉛字,也可以解釋成他以為車上只是普通物料。
調查員讓曹廣發在行車簿每一頁簽字,並註明記錄都是本人所寫。他握著筆遲遲沒落下。
「我就是個司機。孫茂林讓我送,胡科長給他批了車,我不去就得換人。現在出事,全算到我頭上?」
「沒人說全算到你頭上。你只證明自己做過的事。」
「證明完了,我工作還在不在?」
調查員沒有給他保證。
曹廣發罵了一句,最後還是簽了字。他要求當天就回河北,民警同意了,但讓他留下老家地址,返京後立即報到。
這份行車簿送到研究所後,調查範圍又多出六戶。那些地址沒有出現在舊帳冊里,也沒人主動報告過家中存放鉛字。
調查員分組上門,結果第一戶便吃了閉門羹。
屋裡的老人隔著門說,兒媳只是拿回幾張紙糊信封,從沒見過鉛字。可院牆邊堆著剛清出去的爐灰,檢測人員從裡面挑出了幾塊燒變形的鉛粒。
消息傳到醫院,秦柏年當即要求增加篩查床位。趙文博忙著協調病床,陸長青則被安排整理新登記人員的接觸史。
「這次能問嗎?」陸長青先確認。
趙文博把表格拍到他面前:「能問姓名、住址、症狀和接觸時間。誰下令、誰送錢、誰改帳,不歸你。」
「寫下來,省得你明天又說我越界。」
「我現在就給你寫胸口上。」
兩人說話時,一名老太太突然把登記表揉成一團。
「我沒病!就是他們非讓我來。」
她怕檢查出問題後,兒媳被合作社開除,家裡連每月那點工資都沒了。陸長青沒有強行留人,只把免費檢查的項目和地址抄給她。
「今天不想查,可以回去和家裡商量。可家裡有孩子的話,別讓孩子再碰那些箱子。」
老太太走到門口又回來,把揉皺的表格一點點展開。
「抽血疼不疼?」
「有一點。」
「你倒不哄人。」
「我哄完了,針紮下去還是疼。」
老太太嘟囔幾句,最終坐回椅子上。
晚上回家,沈青禾已經把陸長青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白襯衫洗好,掛在爐子旁烘著。
「後天面談穿這個。」
「外面套棉襖,誰看得見?」
「進屋不脫棉襖?你是去學校,還是去車站扛包?」
她嘴上嫌棄,手上卻把衣領熨得平平整整。
陸長青看著她忙,問:「你不問我學校會不會取消資格了?」
「問你也不知道。」
沈青禾把襯衫翻了個面。
「到時候別逞能,也別裝可憐。人家問什麼,你就說什麼。」
她坐到桌邊,臨時充當起學校老師。
「我問你,為什麼沒有醫師資格還參與病人的事?」
「我只負責記錄接觸史,沒有下診斷,所有檢查都由趙醫生和秦主任決定。」
「聽著像背材料。」
「事實就是這樣。」
「人家問的是為什麼參與,不是你有沒有違規。」
陸長青想了想:「因為孩子一直肚子疼,幾個大人的症狀又很像。我怕沒人往鉛中毒上想。」
「這句像人話。」
「沈老師還問什麼?」
「問你以後遇見這種事怎麼辦。」
「先向上級醫生報告,記錄清楚,再按安排處理。」
沈青禾點點頭,隨即又警告:「明天真有人故意激你,你也照這麼說。別一上頭,又跟人講什麼你敢不敢負責。」
「我什麼時候這麼愛吵架了?」
沈青禾看了眼他額角那道還沒完全消下去的傷疤。
陸長青自覺閉嘴。
第二天清晨,調查員重新核對曹廣發的行車簿,發現最後一次夜間送貨並不在紅星合作社停工之前。
就在何玉梅母子住院的第二天晚上,那輛車還去過一個新地址。
東城機關幼兒園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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