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報名,只是第一道門

  「有什麼不敢?」

  

  陸長青接過招生通知,只看了幾行,神情便認真起來。

  這不是普通進修班,而是北京醫學院今年剛恢復招收的業餘醫療專業。學制四年,課程安排在晚上和周末,畢業考試通過以後,可以拿到國家承認的學歷。

  對陸長青來說,這張紙比一份臨時工作重要得多。

  上一世,他走了近二十年彎路,才一點點補齊學歷和行醫資格。這一世既然機會擺在面前,他絕不會再等。

  秦柏年卻給他潑了一盆冷水:「先別高興。通知上寫著允許同等學力的基層衛生人員報名,不代表交張表就能參加考試。」

  「還有什麼條件?」

  「預審、文化課加試、正式統考,一共三道關。你連高中畢業證都沒有,預審就是第一道門。」

  沈青禾接過通知仔細看了一遍:「預審三天後截止。現在準備材料還來得及嗎?」

  「明天先去招生辦公室。」秦柏年看著陸長青,「能不能報,得按人家的規定來。我可以證明你的醫學能力,但不會替你改學歷,更不會幫你做假材料。」

  「我也不需要假的。」

  當天晚上,夫妻倆把現有材料全部鋪在小桌上。

  生產隊介紹信、藥廠工作證明、急救進修通知,還有柳河縣寄來的幾封證明,裝了滿滿一個牛皮紙袋。

  唯獨沒有畢業證。

  沈青禾反覆回憶:「你小時候念到初二,後來爸生病,你才回家掙工分。學校撤併過一次,學生名冊不知道還在不在。」

  「就算找到,也只是一張初中肄業記錄。」

  「同等學力可以參加文化課加試。只要招生辦肯讓你報名,學歷能靠考試補。」

  她嘴上分析得清楚,手指卻一直捏著通知邊角。

  陸長青看出她比自己還緊張,便笑道:「考不上也沒什麼。我已經有急診進修名額,明年還能再來。」

  「明年政策會不會變,誰知道?」

  沈青禾抬起頭:「有機會就要抓住。你白天去醫院,我替你到學校和街道問問,看能不能查到當年的學籍證明。」

  「你才因為針劑的事恢復工作,不能總請假。」

  「那就下班以後去。」

  她將材料重新裝進紙袋,又在封面寫下缺少的東西,儼然把這件事當成了兩個人共同的考試。

  第二天一早,陸長青來到醫學院招生辦公室。


  走廊里排了幾十個人,大多穿著整潔的幹部服,手裡拿著單位推薦信和高中畢業證。輪到陸長青時,負責登記的女老師翻完材料,首先抽出了生產隊介紹信。

  「你的戶口還在柳河縣?」

  「是。」

  「現在是京華製藥廠臨時衛生員?」

  「同時參加附屬醫院的急救進修。」

  女老師搖頭:「急救進修不屬於正式學籍,臨時工也不是本市在編基層衛生人員。你要報名,只能回戶籍所在地參加同等學力審核,再由當地教育和衛生部門蓋章推薦。」

  「預審只剩三天,我現在回東北也來不及。」

  「那只能等明年。」

  她把材料推回來,叫了下一位。

  陸長青沒有離開:「通知上只寫基層衛生人員,沒有寫必須是正式工,也沒有寫農村戶口必須回原籍。」

  女老師皺起眉頭:「同志,招生有內部執行規定,不是只看牆上的一張通知。你不符合條件,我也沒有權力收表。」

  後面的人開始催促。

  陸長青知道堵在窗口沒有意義,只問道:「我想看一下具體的報名細則,應該找誰?」

  女老師見他沒有撒潑,態度稍微緩和:「去二樓找招生組的賀組長。不過我勸你別抱太大希望。名額有限,光有醫學經驗不夠。」

  賀組長正在開會,陸長青在走廊里等了兩個多小時,才終於見到人。

  對方看完材料,沒有直接拒絕:「你的情況比較特殊。戶口不在北京,現單位又沒有正式編制,我們無法完成政治和學籍審查。」

  「如果藥廠願意出具擔保呢?」

  「藥廠只能擔保你現在的工作表現,不能證明你的原始學歷和身份檔案。」

  「生產隊和派出所的材料都有公章。」

  「還差原籍教育部門的審核章。」

  賀組長在報名表的學籍欄畫了一個圈:「三天之內,必須由柳河縣教育部門核實你的學習經歷。原件可以以後補,但核驗結果必須按規定送到招生辦。」

  陸長青問道:「電話或者電報核驗可以嗎?」

  「細則沒有寫,我不能答應。你可以讓現單位提出書面申請,由招生組集體討論。」

  至少沒有把路徹底堵死。

  離開醫學院以後,陸長青又特意繞到郵電局。櫃檯里的工作人員聽完他的情況,告訴他,私人電報只能傳話,不能代替組織核驗。必須由接收單位發出正式查詢,對方回電時寫明發報機關和經辦人,招生辦才可能認。


  也就是說,問題並不只是快慢。沒有一家北京單位肯替他開口,柳河那邊即使願意證明,也遞不進這道門。

  陸長青帶著材料回到藥廠,杜廠長聽完便同意出具申請。可申請必須經過廠人事科和上級醫藥公司蓋章,一套手續正常要走五六天。

  「我可以讓人加急送,但上級願不願意為一個臨時工擔保,我不能替他們做主。」

  杜廠長說的是實話。

  陸長青沒有為難他,道謝後便回了小院。

  沈青禾已經下班,見他進門便迎上來:「報名成功了嗎?」

  「表都沒收。」

  陸長青將情況完整說了一遍。

  沈青禾聽到原籍審核章,沉默了好一會兒:「我爸以前在人事部門工作,應該知道這種跨省審核該怎麼走。」

  「你想回去找他?」

  「是咱們一起去問政策,不是求他替你走後門。」

  她說完,又怕陸長青誤會:「當然,你要是不願意,我再想別的辦法。」

  「我下班後去附近中學問過了。」沈青禾把另一張寫滿地址的紙放在桌上,「借讀、補考、街道證明,我能想到的都問了一遍。人家說外地學籍只能由原籍學校或者教育部門核實,繞來繞去,還是得有正式單位出面。」

  她並不是遇到事情只會回家找父母。能跑的路,她已經自己跑過了。

  「問一句規章怎麼走,不等於讓他給咱們造一份檔案。」她低聲道,「你要是不去,是怕他看不起你,還是怕我夾在中間難做?」

  陸長青拿起外套:「為什麼不願意?為了賭氣放棄一條正路,那不叫有骨氣,叫傻。」

  夫妻倆趕到沈家時,天已經黑了。

  周蘭芝打開房門,看見兩人一起站在外面,先是驚喜,隨後便望向陸長青手裡的招生材料。

  「你們回來,是不是遇到難處了?」

  屋裡,沈懷山放下報紙,語氣平淡。

  「先進來吧。」

  「事情能不能辦,聽完再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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