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三張試卷,難不住他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陸長青便到了北京醫學院附屬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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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以前,沈青禾比他醒得還早。她把兩個饅頭和一隻煮雞蛋裝進飯盒,又翻來覆去檢查了三遍介紹信。
「要不我請半天假,陪你一起去?」
「你剛恢復工作,別因為我再讓人說閒話。」
沈青禾替他撫平衣領:「我是怕他們看不起你沒讀過正規學校,故意刁難。」
「如果真是難題,說明這趟沒有白去。」
陸長青接過飯盒:「中午我去廠里找你。不管考成什麼樣,都不會瞞著。」
秦老換下平日那件灰棉襖,穿著一身整潔的白大褂。胸前的工作牌上寫著幾個字——急診科主任,秦柏年。
陸長青雖然早有猜測,還是有些意外:「您還在上班?」
「嫌我老?」秦柏年瞪了他一眼,「我只是退了行政職務,每周還坐兩天門診。先進來,別以為救過幾個人,我就會給你開後門。」
急診科會議室里坐著三個人。
外科、內科和藥理教研室各來了一名醫生,桌上擺著三份試卷。聽說參加考核的是一個沒有讀完高中的農村青年,幾人的神色都有些懷疑。
藥理教研室的鄭副主任翻開材料:「陸長青,秦主任說你處理過氣管異物、動脈出血和有機磷中毒。我們不問你這些,以免有人說題目提前泄露。」
「應該的。」
「三張卷子,內科、外科和藥理,各一個小時。六十分算及格。如果連基礎都答不上來,今天的考核就到此為止。」
陸長青拿起鋼筆,直接翻開第一份試卷。
題目放在這個年代並不簡單,其中不但涉及常見病診斷,還要求寫出休克分期、創傷處理順序和幾種藥物的禁忌。
可這些東西,他上一世早已用過無數遍。
會議室里只剩下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不到四十分鐘,陸長青便放下第一份試卷。第二份用了半個小時,藥理那份更快。
三名考官原本還覺得他是不會做,提前放棄,拿起卷子以後,表情卻逐漸認真起來。
筆試之後,還有臨時增加的口試。
內科醫生故意把幾個症狀相近的病例混在一起,讓他判斷哪個病人需要優先搶救。鄭副主任又追問,如果病人注射青黴素後突然呼吸困難、血壓下降,第一步該做什麼。
陸長青沒有被那些無關症狀帶偏,先停用藥物,再說出緊急處置順序。用藥劑量也分成年人與兒童回答。
三名考官互相交換了一下目光。筆試可以提前背答案,連續追問卻做不了假。
「低血容量休克,為什麼把保溫寫在前面?」
「低體溫會加重凝血障礙。大量失血的病人如果持續受冷,後續止血和搶救都會更困難。」
外科醫生抬起頭:「這不是教材上的原話。」
「教材是死的,病人是活的。」
鄭副主任冷哼一聲:「口氣倒不小。你最後這道藥物配伍題用了兩種我們醫院都沒有常規採用的方案,從哪本書上看的?」
陸長青心裡一動。
他順手寫下的方案,是幾年後才會逐漸推廣的用藥思路。雖然藥物現在已經存在,臨床上卻很少這樣組合。
「父親留下的手抄醫案里見過類似病例。我只是按照藥性和病情推算,並不一定正確。」
這個解釋勉強說得過去。
鄭副主任仍想追問,走廊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醫生!快救救我愛人!」
一個男人抱著年輕女人衝進急診。女人臉色慘白,腹部衣服被冷汗浸透,人已經陷入昏迷。
值班醫生立即上前檢查。男人語無倫次,只說妻子早晨肚子疼,以為吃壞了東西,剛才上廁所時突然暈倒。
「血壓六十,脈搏摸不清,馬上補液!」
「準備腹部檢查,通知外科!」
會議室里的幾名醫生同時起身。
陸長青站在門邊,只看了一眼病人的面色和腹部,便問那個男人:「她這個月的月事來了嗎?」
男人愣住:「好像推遲了十幾天。可她一直說自己胃不好……」
「可能是宮外孕破裂,腹腔大出血。」
陸長青話音剛落,鄭副主任便皺眉:「沒有檢查結果,不要隨便下結論。」
秦柏年卻立刻按壓病人下腹,又檢查了眼瞼:「通知婦產科和手術室,按失血性休克準備!同時配血,不能再等。」
幾分鐘後,腹腔穿刺抽出了不凝血。
婦產科醫生趕來,將病人直接送進手術室。
她的丈夫腿一軟,靠著牆滑坐下去。再晚半個小時,妻子恐怕就保不住了。
鄭副主任看向陸長青的眼神徹底變了:「你只看了一眼,怎麼想到宮外孕?」
「年輕女性,月事推遲、突發腹痛、暈厥、重度失血,卻看不見外傷和外部出血。先排除最致命的可能,總比當成腸胃病耽誤強。」
答案聽起來簡單,可急診最難的從來不是事後解釋,而是在信息混亂的時候抓住真正致命的那一條線索。
一個小時後,三份試卷也批完了。
內科九十四,外科九十八,藥理九十六。
外科醫生拿著卷子,忍不住說道:「有幾道題的處理,比我們科年輕醫生答得還完整。秦主任,你從哪兒挖出這麼個人?」
「火車上撿的。」
秦柏年嘴上開著玩笑,神情卻很嚴肅:「陸長青,以你的能力,進基層醫務室綽綽有餘。但醫院用人不是只看一場考試。你沒有學歷,沒有執業證明,戶口和檔案還在東北,我們不能讓你直接行醫。」
陸長青並不意外:「我需要補什麼?」
「第一,原籍出具跟隨鄉村醫生學習和參與診療的證明。第二,參加今年的衛生技術人員統一考核。兩樣都通過,我可以給你一個基層急救進修名額。」
秦柏年將試卷裝進檔案袋:「進修半年,成績優秀,醫院可以推薦你繼續讀書。但有一點,我提前說清楚。這條路只證明你有資格往前走,不會直接給你北京戶口,也不會讓你一步變成正式醫生。」
「我不要捷徑,只要一個考試的機會。」
秦柏年滿意地點頭,取出兩張空白表格。
鄭副主任卻按住其中一張:「等等。」
他翻到陸長青的介紹信,指著職業一欄。
「上面只寫了普通社員,根本沒有學醫和參與診療的記錄。」
「如果他所謂的行醫經歷無法核實,這三張試卷答得再好,也不能報名。」
陸長青看著那一行字,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父親去世以後,他在村里替人看過不少小病,也跟著衛生所出過診。可所有事情都是鄉里鄉親一句話,從來沒有正式登記。
秦柏年沉聲問道:「原籍能開出證明嗎?」
陸長青想起已經被捕的陸衛東,又想起恨不得他永遠回不來的二叔一家。
「有人能證明。」
「但這張證明,恐怕沒那麼容易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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