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誰說我是投機倒把
院子裡剛才還熱熱鬧鬧,聽見「投機倒把」四個字,村民們頓時安靜下來。
這年頭,私下倒騰東西可不是小事。輕則沒收貨物罰款,重了甚至要被抓去坐牢。
沈青禾臉色發白,下意識按住裝錢的鐵盒:「同志,我們賣的是鄉親們從山裡采來的藥材,每一筆都有帳,不是倒買倒賣。」
「是不是,查過才知道。」
為首的周幹事伸手去拿鐵盒。
陸長青卻先一步把沈青禾拉到身後,語氣依舊平靜:「青禾,把帳本給他們看。錢也可以數,但沒有查清以前,誰都不能帶走。」
沈青禾抬頭看了他一眼。
換成幾天前,她一定以為陸長青又要跟人動手。可他只是擋在她前面,既沒發火,也沒有逞強,她緊繃的手指慢慢鬆開,將帳本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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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幹事翻了幾頁:「四毛收,送到縣城以後賣兩塊多。中間差這麼多,還說不是投機倒把?」
「鮮樺樹茸要去雜、切塊、烘乾,三百多斤最後只剩一百六十多斤。這裡面有損耗,也有車費和人工。」
陸長青取出藥材站開的收據和蓋著紅章的收購證明,攤在桌上:「第一批貨賣給了縣藥材站,李主任讓我繼續代收。公章、日期、數量都在上面,您可以打電話核實。」
周幹事拿起證明仔細看了兩遍,神情緩和了一些,嘴上卻沒鬆口:「一張證明說明不了全部問題。有人舉報你哄騙村民,壓價收貨,把集體財產裝進自己腰包。」
「誰說長青騙我們了?」
王大叔第一個站出來:「那東西以前長在樹上都沒人要,他教我們認貨,當場給現錢。二十多斤東西,我掙了十一塊,比白扔在山裡強!」
「就是,我們願意賣。」
「價錢都是提前說好的,沒人逼我們。」
院裡的村民七嘴八舌地幫著作證。
陳德山也從人群中擠進來,將生產隊蓋章的進山名單放到桌上:「人是我分的組,采貨範圍也是隊裡定的。陸長青要真犯法,我這個隊長先跟你們回去說明情況。」
周幹事皺起眉頭。
舉報信里說陸長青偷偷進山,強買強賣,村民敢怒不敢言。可眼前從隊長到社員,全都爭著替他說話,顯然跟舉報內容對不上。
正在這時,院外傳來汽車喇叭聲。
一輛綠色卡車停在門口,李主任帶著兩名藥材站職工跳下車:「陸師傅,第二批貨準備得怎麼樣了?縣醫院那邊催得緊,我今天特地把車開過來了。」
看見院裡的架勢,他愣了一下。聽完事情經過,李主任當場沉下臉:「代收的事情是我定的,證明也是我開的。陸長青替藥材站收貨、分級、炮製,我們按合格品付錢,有什麼問題?」
周幹事問:「你們站里允許個人從中賺差價?」
「那不叫差價,是加工費。」李主任掰開一塊烘乾的樺樹茸,「你們看,這貨去過木屑,火候也正。我們自己派人進山,光吃住和車費就不止這些錢。何況縣裡正在鼓勵多收藥材,他幫我們解決了缺口,站里感謝還來不及。」
他說完,又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張縣供銷部門的批覆。上面不但寫著允許藥材站委託收購,還明確列出了樺樹茸和刺五加的結算辦法。
事情到這裡,已經再清楚不過。
周幹事將帳本和鐵盒推了回來:「看來是舉報內容不實。我們也是接到材料,按規定核查。給你們添麻煩了。」
沈青禾趕緊接過鐵盒,直到鎖扣合上,懸了一早晨的心才落回肚子裡。
她沒有立刻高興,而是小聲問陸長青:「你什麼時候拿到縣裡的批覆了?怎麼沒告訴我?」
「昨天李主任給的。我原想等今天交完貨再說,免得沒做成,害你白高興。」
「以後做沒做成,都要先告訴我。」沈青禾看著他,「我不是只想聽好消息。我是怕出了事,連該往哪兒使勁都不知道。」
陸長青怔了怔,認真點頭:「好,以後不瞞你。」
沈青禾這才將鐵盒交給他,主動走到秤邊幫忙記數。
第二批貨一共二百零七斤,比頭一批品相更好。李主任當場結了四百六十八元,又留下五十元訂金,讓他離村前再幫忙收最後一批。
村民們領到工錢,院子裡重新熱鬧起來。
人群外,孫二和陸衛東悄悄後退。
兩人原本等著看陸長青被帶走,沒想到舉報不但沒用,反而給他招來一輛藥材站的卡車,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陸長青早就看見了他們,卻沒有當眾點破。
周幹事臨走前低聲告訴他,舉報信雖然沒署真名,卻把他每天收了多少貨、鐵盒裡大概有多少錢寫得清清楚楚。寫信的人,十有八九就在村里盯著他。
當天下午,公社派出所的趙公安也找上門。
「雙管獵槍的編號核實了,是紅松林場年前丟的那支。許大馬棒在那一帶躲過,搶你們的應該就是他。」
趙公安壓低聲音:「我們搜了兩天,他像是提前知道路線,幾次都從包圍里鑽了出去。村里肯定有人給他送信。」
「不是像,是一定有。」陸長青朝孫二家的方向看了一眼,「許大馬棒丟了槍,又讓我看清了臉。他不走,說明還有非辦不可的事。」
「你是說,他還會來找你?」
「只要他覺得我手裡有錢,就一定會來。」
趙公安立刻聽出了他的意思:「你想拿自己當餌?不行,他手裡可能還有傢伙。」
「不是我一個人硬扛。」陸長青把院門關上,「我負責讓他露面,你們負責收網。只要消息只從一個地方放出去,就能把送信的人一起釣出來。」
沈青禾端著熱水站在門邊,臉上的血色又淡了幾分。
她沒有像從前一樣急著反對,而是先問:「你準備怎麼做?」
陸長青將計劃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又當著她的面答應,晚上她去王大叔家,自己屋裡屋外都會埋伏公安和民兵。
沈青禾沉默許久,伸手替他理好衣領:「我信你這一次。但你也得記住,你不是孤家寡人,不能拿命去賭。」
傍晚,陸長青故意當著孫二的面,對陳建軍說已經把火車票換到明天,天不亮就帶著全部現金進城。
消息傳出去不到兩個小時,孫二家後窗便亮起一明一暗三次燈光。
夜裡,柳河村落了小雪。
三道黑影翻過陸家院牆,輕手輕腳地摸向東屋。
門閂剛被刀尖挑開,屋裡忽然亮起一盞油燈。
陸長青坐在桌邊,手裡端著一碗還冒熱氣的茶。
「許大馬棒。」
他抬起眼睛,笑了笑。
「這幾天躲得挺累吧?我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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