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兩輛自行車
說完他推開門走了,沒多停留。
王秀娥坐在太師椅上半天沒吭聲,陸廣田重新填了一鍋煙,點上火,吧嗒抽了一口,煙霧繚繞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見他低低說了句:「行了,別心思了,老二這話,確實挑不出毛病。」
陸懷安到家的時候,沈玉琴正蹲在院壩里,拿樹枝在泥地上教陸清認字。
她寫了個歪歪扭扭的「人」字,讓陸清照著描,陸清小臉上沾了點泥,寫得認認真真。陸寧爬在旁邊草蓆上,揪著狗尾巴草往嘴裡塞。
「回來了?」沈玉琴抬頭看他,眼睛亮了亮,「娘沒為難你吧?」
「沒有。」陸懷安在板凳上坐下,伸手把往嘴裡塞草的陸寧抱起來擱腿上。
「我給家裡的水挑滿了,柴劈了夠燒好幾天,鍋碗都刷乾淨了,她還能挑出什麼毛病?」
沈玉琴動了動嘴唇,想說謝謝,又覺得老夫老妻說這話見外,低下頭拿樹枝在地上又寫了個「大」字。
陸清寫了兩筆,忽然仰起小臉:「爹,你會寫『爹』字不?」
「會啊。」陸懷安接過她手裡的小樹枝,蹲在地上,一筆一划寫了個「爹」字,樹枝有點彎,寫出來的字不算好看,卻周周正正的。陸清趴在地上,小肉手攥著樹枝照著描,寫得歪歪扭扭,卻描得格外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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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得真好。」陸懷安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陸清扔下樹枝,一下子撲進他懷裡,咯咯笑個不停,小臉上的泥蹭了他一棉襖。風颳過院角的棗樹,新長的葉子嘩啦響,太陽暖烘烘地曬在人背上,陸懷安抱著懷裡軟軟的小閨女,看著沈玉琴低頭教陸寧抓小石子的側臉,心裡頭安安穩穩的。
這日子,就這麼踏踏實實地過,比啥都強。
……
進了四月,天徹底暖透了,懷安小吃的買賣也跟著天兒一塊火熱起來。
不光農機廠的工人頓頓往這兒跑,供銷社的售貨員、郵電局送信的,連鎮政府食堂炒菜的張師傅都趁著換班偷摸溜過來,買倆肉夾饃蹲門口啃。
啃完抹抹嘴回去照著方子自己鹵,可怎麼鹵都不是那個味兒,回頭跟陸懷安抱怨:「陸師傅你鹵湯里是擱了啥寶貝啊?我在家鹵出來一股子醬油苦味,壓根不是你這香。」
陸懷安聽了只是笑,也不解釋。不是他藏私,滷肉這活兒哪是看一眼、聽個配方就能學會的?
大料分量差一錢、火候差半刻、老湯養的年頭不夠,味兒就天差地別。
他這手藝是上輩子在縣城國營飯店灶邊蹲了十多年,看老師傅做了幾百鍋,自己前前後後廢了不知道多少肉才練出來的,說給旁人聽也沒用,手上那點準頭,不是三言兩語能教明白的。
四月初十夜裡關了店,陸懷安鎖上錢匣子坐下來扒拉帳本,刨去麵粉肉錢、房租、給成才開的工資,開店三個多月,淨落了快三千塊。
三千塊擱1981年是什麼分量?村里壯勞力在生產隊干滿一整年,年底分紅也就百十來塊,他這仨月掙的,抵得上普通莊戶人二三十年的進項。
他把錢分成幾摞,兩千塊用油紙包嚴實壓在柜子底當周轉金,三百塊用布條纏好存起來留著急用,剩下幾百塊,他沒打算全攢著,該花的錢得花。
「成才,明天跟我跑趟縣城。」
沈成才正擦桌子呢,聽見這話眼睛一亮,抹布往肩上一搭:「去縣城幹啥呀三姐夫?」
「買點東西。」
「買啥好東西?還特意跑趟縣城?」
「到了你就知道了。」
沈成才嘿嘿樂,也不追著問,擦桌子都比平時麻利,把桌腿縫裡的油垢都蹭乾淨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倆人搭著鎮上拉磚的拖拉機往縣城去,一路顛得屁股發麻,沈成才也不嫌疼,哼了一路不成調的樣板戲。
到了縣城直奔百貨大樓,陸懷安徑直走到自行車櫃檯跟前,玻璃櫃裡擺著一排嶄新的車,鳳凰、金鹿、紅旗,黑的藍的,車架上的黑漆亮得能照見人影。
「同志,那輛多少錢?」他指著最邊上那款架子結實的。
「一百七。」售貨員頭也沒抬,翻著手裡的發票本。
「那輛女式的呢?」他又指了指旁邊那輛湖藍色的小車,車把上還繫著根粉塑料飄帶,看著秀氣,女人跨著騎方便。
「紅旗二十六寸,一百五。」
陸懷安沒多廢話,從棉襖內兜掏出疊得整整齊齊的錢,數了三百二十塊擱在玻璃櫃檯上:「兩輛都要了。」
售貨員這才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沒見過穿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的莊戶人,一出手就買兩輛自行車,愣了兩秒才趕緊開票、點錢,把車從後頭倉庫推出來。
沈成才在旁邊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張著嘴半天沒合上:「三姐夫?咋買兩輛啊?」
「這輛黑的給你。」陸懷安拍了拍那輛大一些厚實的皮車座,「你那輛舊車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騎起來咯吱咯吱跟要散架似的,來回二十多里地,遭罪。」
沈成才愣在那兒,手指碰了碰冰涼的車把,手都有點抖:「給……給我的?」
「不然呢?不要我推回去退了啊。」
「要要要!」他趕緊攥緊車把,蹲下來摸車架上印的銀閃閃的飛魚標,又站起來按了按車鈴,「叮鈴鈴」的響聲脆生生的,他按了一遍又一遍,跟個得了新彈弓的半大小子似的,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三姐夫……這也太貴重了,我……」
「貴啥,你這幾個月天不亮就來,天黑透了才走,啥髒活累活都搶著干,沒偷過懶沒耍過滑,給你換輛車是應該的。」
陸懷安拍了拍他肩膀,「路上騎慢點,別跟街上那些半大小子飆車,注意安全。」
沈成才趕緊點頭,把車推到商場門口溜了一圈,跨上去蹬了兩下,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樂得牙都露出來了。
陸懷安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見這小子的快把二流子幾個字刻在臉上的模樣,再看現在,真是變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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