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堂妹

  陸懷安回頭瞅了他一眼,月光下小舅子的耳朵凍得通紅,一臉憨笑,眼睛卻亮晶晶的,再不像往常那樣渾渾噩噩,這是真有了志向。

  「行啊,等你學會了,姐夫給你湊本錢,幫你搭攤子。」

  沈成才樂得合不攏嘴,推車的手都歪了,車把一扭差點撞路邊的楊樹上,沈玉琴在後面笑罵:「成才!看著點路!掉溝里我可不撈你!」

  「知道啦三姐!」

  進了臘月,天就冷得邪乎,連著下了三天大雪,鎮上的石板路被人踩得溜光,屋檐下掛著一排一尺多長的冰凌子,太陽一照亮得晃眼,人一出門哈氣都是白的,露在外頭的手兩分鐘就凍得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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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冷,懷安小吃的生意反倒更紅火了,工人下了工都願意鑽進來,一碗熱湯麵下肚,再加個熱乎肉夾饃,寒氣全給逼出去,渾身都舒坦。

  沈成才在店裡幹了快倆月,整個人變了個樣。

  以前的街溜子樣沒了,天天套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手上沾著面,胳膊上濺著油點,頭髮也剪短了,手上磨出了兩個薄繭子。

  偶爾也會偷個懶躲後頭抽根煙,但是陸懷安一喊,立馬就蹦出來幹活,再也不像以前那樣磨磨唧唧。

  前天沈玉琴回了趟娘家,回來跟陸懷安說:「成才這孩子是真變了,上周發工資,他自己沒捨得買煙,給我爹買了兩斤槽子糕、給我娘打了一斤紅糖,回家放下就走,把我娘激動得,哭了快半鐘頭,說以前想都不敢想兒子能給她買東西。」

  陸懷安正往鹵鍋里放料,聽了笑了笑:「他本來就不壞,就是以前全家都慣著他,沒人給他指條正路,可不就混日子唄。」

  沈玉琴蹲在旁邊擇青菜,聽了這話嘴一撇,手上的菜幫子往盆里一扔:「哼,我看你對他,比對我和孩子都上心。」

  陸懷安愣了一下,隨即樂了,伸手在她凍得發紅的鼻尖上颳了一下:「喲,這是吃醋了?」

  「誰吃醋了!」沈玉琴臉唰地紅了,伸手拍開他的手,「趕緊看你的鍋去,沒個正形!」

  ……

  又過了幾天,陸廣田托人來店裡捎來口信,說初六家裡有樁要緊事,讓在外的兒女們都回老宅一趟。

  捎話的是村裡的齊大叔,跟陸廣田相交幾十年的老交情。

  他沒直接去鋪子門口喊,反倒掀了棉門帘進了屋,挨著灶邊的板凳坐下,呼嚕呼嚕喝了一整碗熱麵湯,手在嘴邊上一抹,抬頭對著擦櫃檯的陸懷安開口:「懷安,你爹特意叮囑,初六務必回去,家裡有大事要商量。你大哥老三那頭我都繞路通知過了,全家一個不落,誰也不能缺。」


  「啥大事?」陸懷安手裡的抹布頓了頓。

  齊大叔把空碗往桌上一推,搖了搖頭:「你爹沒說,不過我去的時候瞅他那神色,鐵定是喜事。」

  陸懷安微微一怔。

  喜事?

  上一世的臘月,可不就出了這麼一樁「喜事」。

  有人托媒人給陸曉棠說媒,男方姓馬,吃公家飯的,在這個年代,可比後世的編制還要吃香,

  那時候王秀娥樂得覺都睡不著,逢人就拍大腿夸,說自家侄女攀上了高枝,往後就是吃公糧的家屬。

  陸曉棠十八,臉皮薄,架不住家裡人天天在耳邊念叨,自己也覺得嫁去鎮上是條好出路,當即選擇了退學結婚。

  出嫁那天風風光光,一身紅棉襖棉褲,陪嫁的衣櫃、八仙桌、暖水瓶擺了半條街,村里人都跟著夸陸家養了個有福氣的姑娘。

  結果呢?嫁過去還不到一年,陸曉棠就半夜從鎮上跑回村,敲開老宅門的時候,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袖口往下一擼,胳膊上全是深淺交錯的淤青。

  她嫁的那個馬大龍是個酒蒙子,喝多了打人,醒著不順心也打人,打完就「噗通」往地上跪,扇自己耳光賠罪,轉頭脾氣上來又是一頓拳腳。

  陸曉棠命苦,她娘走得早,爹常年在外跑運輸不著家,從小就寄養在陸懷安家裡,是他看著從小長大的,就跟自己親妹妹一樣。

  那時候陸懷安年輕氣盛,直接摸到馬家去,一拳就把馬大龍的兩顆門牙砸掉,硬逼著對方在離婚協議上簽了字。

  可就算離了婚,陸曉棠也被打怕了,躲在家裡大半年不敢出門,好久才慢慢緩過來。

  這一世,難道又要照著老路演一遍?

  「懷安?發啥呆呢?」齊大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沒事,」陸懷安猛地回神,把亂飄的思緒拽回來,伸手給齊大叔遞上煙,「齊大叔大冷天跑這一趟費心了,初六我肯定準時到,絕不遲到。」

  齊大叔揣好手,裹緊棉襖出門去了。他剛走沒半分鐘,沈玉琴從後屋掀簾出來,手裡還攥著剛疊好的抹布,眼神裡帶著點試探:「懷安,你說咱爹說的大事,會不會是曉棠的婚事?」

  「你也想到了?」陸懷安抬眼看她。

  沈玉琴點了點頭,指尖輕輕蹭過櫃檯邊的木紋:「曉棠今年十八,在縣裡讀高二,成績一直還行,本來開春就能接著念。可娘總是說閨女家讀再多書也是嫁人的命,不如趁早嫁到鎮上去,找個好婆家,往後一輩子都不用遭罪。」

  陸懷安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到時候看情況,要是對方人品靠不住,我肯定得開口攔兩句。至於他們聽不聽,那是他們的選擇。」

  沈玉琴看了他一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本來想說「你現在硬著頭皮勸,爹和娘未必聽得進去,到時候又得鬧得一屋子不痛快」。

  可話到嘴邊終究沒說出口,她太清楚陸懷安的性子,有些事不是他不想管就能不管的。

  到了初六,天放了晴,連下了三天的雪停得乾淨,太陽從厚雲層後面慢慢鑽出來,把鋪得滿地的白雪照得亮得晃眼,連風颳在臉上都沒那麼扎人了。

  陸懷安一家四口沿著村道往老宅走,棉鞋底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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