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不留臉面
「現在我自己起早貪黑,每天三點起來揉面,站在灶台前一整天,好不容易掙倆辛苦錢,開了這麼個小鋪子,你們聞著味就全來了,你們不是來看我的,你們是來看我兜里這倆錢的!」
一屋子客人都安安靜靜看著這齣熱鬧,沒人說話。
沈玉琴站在櫃檯後面,手心攥得全是汗,可她沒上前攔,她知道,男人憋了這麼多年的氣,今天該吐出來了。
沈成才站在角落裡,手裡端著的醋壺都忘了放下,眼睛瞪得溜圓,嘴張得能塞下個雞蛋。
他以前總以為三姐夫是個好脾氣的軟柿子,今天才知道,老實人逼急了,那才比誰都嚇人。
「你放屁!」陸懷德臉徹底掛不住了,騰地一下繞過桌子,攥著拳頭就要衝上來薅陸懷安的領子。
陸懷安站在那兒沒躲也沒退,直勾勾盯著他,眼睛都沒眨一下。
「大哥,你想動手?」
陸懷德的手僵在半空中,離他的領子還有半尺,愣是沒敢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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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瞅著陸懷安的眼神,心裡頭咯噔一下。這不是以前那個挨了罵也不吭聲、推一下就往後縮的二弟了,那眼神硬邦邦的,明明白白告訴他,你今天敢碰我一下,我絕對還手,而且你半分便宜都占不著。
他的手就那麼懸著,舉了半天,最終還是悻悻地垂了下去,攥得指節發白。
「都走吧。」陸懷安沒再看他,轉身走回灶台後頭,重新抄起鍋鏟,翻著鍋里還沒盛出來的面。
「今天這頓算我請,不用你們掏錢。往後再來,除了我爹我娘,其他人進門吃飯,該多少錢給多少錢,少一毛都不行。」
「陸懷安你——」王秀娥還想張嘴罵兩句。
「娘,您別再說了。」陸懷安打斷她,聲音壓得很低,但是每個字都說的清清楚楚。
「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誰還想趴在我身上吸血,門兒都沒有。我跟玉琴每天三點起來揉面,站在爐子前頭熬一整天,掙這點辛苦錢錢,是養我老婆孩子的,不是養這幫餵不飽的白眼狼的。」
「白眼狼」「吸血」這倆句話,跟扇在人臉上似的,一桌子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王秀娥嘴唇哆嗦著,臉白得跟紙似的,陸懷德臉黑得能滴出墨。
陸曉棠站在旁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從兜里掏出五毛錢放在桌角,小聲說了句「二哥,我這碗面錢給你放這兒了」,抹著眼淚先跑出去了。
沈成才靠在牆角,手裡攥著個擦桌子的抹布,憋得肩膀都抖,差點笑出聲。
三姐夫這話罵得真解氣,他也看不慣三姐夫家的這些親戚,但是之前陸懷安就跟入了魔一樣,今天總算是解氣了。
沈玉琴低著頭假裝擦櫃檯,手裡的抹布攥得緊緊的,眼眶熱得慌。
這麼多年在陸家受的氣數不勝數,只是以前陸懷安只會悶頭忍,今天那些堵在胸口好幾年的窩囊氣,跟著陸懷安這幾句話,一下子全順過來了。
陸懷德狠狠剜了陸懷安一眼,扭頭就往外走,大嫂趕緊跟在後頭,走一步罵一句。
陸懷民踹了一腳凳子,也氣沖沖走了,王秀娥是最後一個走的,她挪到門口,扶著門框回頭瞅了陸懷安一眼,嘴唇抖了半天,想說點軟話,又拉不下那個臉,最終啥也沒說,佝僂著背慢慢走了,背影看著比平時矮了半截。
店裡一下子靜了,吃飯的客人們你看我我看你,沒人大聲議論,端起碗接著吃麵。
幾個常來的老工人互相遞了個眼神,都點了點頭,擱誰攤上這麼一家子吸血鬼,都得這麼幹。
門口賣油條的大嬸子今天帶著兒子來吃麵,放下筷子沖陸懷安豎了個大拇指,大嗓門喊:「大兄弟,你做得對!這種親戚就不能慣著,你退一步,他們能把你這鋪子連鍋端走!」
陸懷安扯了扯嘴角,沒說話,手裡接著給客人盛面。
沈玉琴走過來,站在他身邊,悄悄伸手攥住了他的手,她手心裡全是汗,暖乎乎的。
「懷安……」
「是不是我剛才話說太重了?」陸懷安低聲問她。
「不是。」沈玉琴搖了搖頭,眼睛紅紅的,嘴角卻帶著點笑,「你說得對,早就該這麼說了。」
陸懷安愣了一下,看著她的樣子,也笑了。
沈成才在旁邊憋了半天,終於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三姐夫你剛才太牛了!你看我大爺那臉,黑得跟灶王爺似的!」
「笑啥笑,笑夠了把桌上的碗收了去。」陸懷安瞪了他一眼。
「得嘞!」沈成才立馬站直了,屁顛屁顛跑過去收拾桌子。
晚上收完攤,鎖好店門,陸懷安坐在門口的青石板台階上,摸出根煙點上,抽了一口。天冷,煙吐出來立馬散成白汽。
沈玉琴給倆孩子裹好棉服抱出來,挨著他坐下:「想啥呢?」
「沒啥。」陸懷安看著街盡頭黑糊糊的樹影,聲音有點啞,「就是覺得挺沒勁的,一母同胞的親兄弟,鬧成這個樣子。」
「不是你的錯。」沈玉琴輕輕靠在他肩膀上,「這些年你貼補他們還少嗎?咱家裡最難的時候,清清發燒連買藥錢都沒有,誰管過咱?是他們先不把你當親人的,你沒做錯。」
陸懷安沉默了半天,把煙屁股按在地上掐滅,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吧,回家睡覺,明兒還得早起。」
「嗯。」
他背著睡熟的陸清,沈玉琴背著陸寧,踩著結了薄冰的石板路往家走。
沈成才推著他那輛老自行車跟在後頭,車筐里塞著沈玉琴下午買的白菜和兩斤五花肉,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心情好得不行。
「三姐夫,明兒咱教我做啥啊?」
「明兒教你調鹵湯的料包,再教你烙餅。」
「真的?我能學會不?我上次和面還粘手呢。」
「咋學不會,你又不笨,就是以前沒人正經教你。」
沈成才嘿嘿笑了兩聲,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悶聲說:「三姐夫,我想好了,等我把手藝學全了,我也在村口支個攤子,自己開個小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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