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紙老虎

  第二天一早，符痴長老端著托盤來了。一碗蓮子羹，一碟桂花糕。

  「小師祖——師公給你送早飯來啦！」

  門裡傳來「咚」的一聲，然後是噠噠噠的腳步聲。門開了，蘇糖站在門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符師公……好早呀。」

  「不早了，太陽都曬屁股了。」符痴長老端著托盤走進來，「快洗臉，吃完師公帶你去看新畫的符。」

  「什麼符呀？」蘇糖一下子精神了。

  「小青蛙符。一捏就跳，能跳三丈遠！」

  「真的嗎？」

  「師公還能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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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糖立刻跑去洗臉。洗完臉坐在桌邊，大口大口地吃蓮子羹。符痴長老坐在對面，笑眯眯地看著她吃。看著她把桂花糕掰成小塊往嘴裡塞，看著她腮幫子鼓鼓的，看著她嘴角沾了一圈蓮子羹的沫子。

  看著看著，他的目光飄向了枕頭邊。紙老虎就擺在那裡。跟他昨天送的一模一樣。

  符痴長老的手指，在桌子底下輕輕敲了敲。昨天晚上那種感覺，到底是不是錯覺？他畫了三百年的符，符有沒有被動過，他心裡應該有數。可昨天翻來覆去看了半天，什麼都沒發現。

  「符師公，」蘇糖嘴裡塞著桂花糕，「你在看什麼呀？」

  「沒看什麼。」符痴長老回過神，「快吃，吃完帶你去畫小鳥符。」

  「好！」蘇糖把最後一口桂花糕塞進嘴裡，腮幫子撐得鼓鼓的。

  符痴長老伸手把她嘴角的沫子擦了。「走。」

  符室里，符痴長老把蘇糖抱到椅子上，遞給她一支小毛筆，鋪了一張黃符紙。

  「看好了。」他一筆一筆地畫，「先畫一個圓，這是頭。再畫一個橢圓，這是身子。然後畫翅膀。」

  畫完最後一筆，他把筆放下。「你來試試。」

  蘇糖抓起筆，蘸了硃砂，在紙上歪歪扭扭地畫。圓不像圓，橢圓不像橢圓，翅膀一邊大一邊小。

  符痴長老看了半天。「這是……什麼？」

  「小鳥呀！」

  「這小鳥長得……挺有特色。」

  「它會飛嗎？」

  符痴長老捏起那張符，默念了一句咒語。符紙動了一下，從桌上飄起來，歪歪扭扭地飛了三尺遠，「啪」的一下撞在牆上，掉地上了。

  蘇糖愣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它笨笨的！」

  符痴長老也笑了。「沒事，第一次都這樣。師公第一次畫蛤蟆符，跳起來直接砸師父臉上了。師父追了我三座山才把我抓住。」

  「真的嗎？」

  「真的！師公年輕的時候可皮了。」

  蘇糖笑得前仰後合，拍著桌子，兩條小短腿在椅子上晃來晃去。符痴長老陪著她笑，笑著笑著，目光又落在了她的左手上。左手一直放在桌子底下，從進來到現在，一次都沒抬起來過。

  符痴長老的笑容淡了一點。他拿起筆，在符紙上又畫了一隻青蛙，遞到蘇糖面前。「小師祖，你右手畫小鳥，左手也來畫一個？」

  蘇糖搖頭。「不要。」

  「為什麼？」

  「糖糖習慣用右手。」

  符痴長老沒再問。他把青蛙符收起來，又拿出一張新紙。「那師公再教你畫一個。」

  「好！」蘇糖立刻把注意力轉回到桌子上。

  蘇糖回房間睡午覺了。

  符痴長老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確定小丫頭睡著了，他輕輕推開門，踮著腳走進去。

  蘇糖睡得很香。小臉紅撲撲的，嘴巴微微張著。他輕手輕腳走到床邊，把枕頭邊那隻紙老虎拿了起來。

  翻來覆去地看。黃紙折的，耳朵尖尖的，尾巴翹翹的。看不出任何異常。他把紙老虎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硃砂的味道。黃紙的味道。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別的味道。說不清是什麼。不是妖氣，不是魔氣，也不是靈氣。

  符痴長老把紙老虎放在手心，閉上眼睛。

  安魂符還在。完好無損。但符紙的最表面，有一層極薄的痕跡。像是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就一下。不是攻擊，不是破壞。更像是……敲了敲門。發現門是鎖的，就走了。

  符痴長老睜開眼睛。他的手有點涼。

  那東西碰過這張符。它試過安魂符。它發現沒用。然後它就走了。

  他把紙老虎輕輕放回枕頭邊。放回去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蘇糖的左手。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手心朝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蘇糖的手心上空，停了一會兒。最終，他沒有碰。他把蘇糖的手輕輕放進被子裡，轉身走出了房間。帶上門，靠在走廊的牆上，吐出一口氣。

  後背已經濕透了。

  傍晚，符痴長老去了玄微真人的塔下。

  玄微真人坐在塔頂，閉目打坐。符痴長老在塔下行了一禮。

  「宗主，小師祖身邊那個東西，碰過我畫的安魂符。」

  玄微真人沒有睜眼。

  「它試過了。」符痴長老說，「安魂符對它沒用。」

  塔上安靜了很久。

  「知道了。」玄微真人說。

  符痴長老等了一會兒，沒有下文。他猶豫了一下，又開口：「宗主，還有一件事。」

  「說。」

  「小師祖的左手，從昨天開始就一直攥著。吃飯攥著，畫符攥著，睡覺也攥著。她以前不這樣。」

  玄微真人終於睜開了眼睛。他低頭看向塔下的符痴長老。

  「你確定？」

  「確定。我抱她的時候摸過，她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

  玄微真人沒有接話。他抬起頭，看向天上。天上什麼都沒有。藍藍的，飄著幾朵雲。但玄微真人的眼神很深。像是穿過了雲層，看到了雲層後面的什麼東西。

  「符痴。」他開口。

  「在。」

  「明天你帶糖糖去後山玩。」

  符痴長老愣了一下。「後山？後山有什麼好玩的？」

  「帶她去摘果子。」玄微真人說，「越遠越好。讓她跑，讓她跳，讓她兩隻手都用上。」

  符痴長老張了張嘴。他看了宗主一眼，忽然明白了。

  「您是想看看……」他壓低聲音，「她左手會不會張開？」

  玄微真人沒有回答。

  符痴長老站了一會兒，行了一禮，轉身走了。

  塔上只剩玄微真人一個人。他抬手掐了一個訣，手指在空中輕輕一點。空氣中盪開一圈漣漪。

  然後他的臉色變了。

  天上那扇門還是白白的，圓圓的。但門的邊緣，出現了一道極細極細的黑紋。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像有人用最細的毛筆，在門的輪廓上輕輕描了一筆。

  玄微真人的手，慢慢攥緊了。

  那道黑紋，他昨天還沒看到。今天就有了。

  它在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