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被救的那個人
趙磊醒來之後，總覺得病房裡的燈太亮了。
他說不上來哪兒不對。就是覺得那些白光晃眼，晃得他心煩。以前他不這樣。他在機庫里幹活，焊槍的火花濺到臉上都不帶眨眼的。現在不行了，一到燈底下就眯眼。
醫生說他適應幾天就好了。趙磊不信。他覺得自己身上裝了個什麼東西。一個他看不見、摸不著、但就是在那兒的東西。
周建國來的時候，趙磊正靠在床頭看一本舊雜誌。
「感覺怎麼樣？」
「能吃能睡。」趙磊放下雜誌，「就是燈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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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國拉了把椅子坐下。「你昏迷的時候，記不記得什麼？」
趙磊想了很久。他盯著天花板看，眉頭越皺越緊。
「有一片光。」他說得很慢，「白白的。不是一盞燈，是一大片，到處都是。」
「然後呢？」
「然後我碎了。」
周建國看著他。
「不是我死了那種碎。」趙磊努力比劃著名，「是我整個人散開了。胳膊、腿、腦袋，全散開了。飄在那片光里。」
「你害怕嗎？」
「不害怕。」趙磊搖搖頭，「奇怪得很，一點都不害怕。就像一碗水潑進河裡，你分不清哪滴是水，哪滴是河。」
周建國沒說話。
「後來它們把我收攏起來了。一片一片地拼。拼完了，塞回來。我就醒了。」
「它們？它們是誰？」
趙磊搖頭。「沒看見。就是知道。」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周局，我跟你說實話。我醒過來以後，腦子裡多了好多東西。不是我想記的，是它自己在那兒。」
「什麼意思？」
趙磊把手裡的雜誌翻到中間，合上。「這一頁右下角有個GG，賣奶粉的。GG詞是『給寶寶最好的開始』。上面那篇文章是講艦載機飛行員的，第三段第二行寫的是『飛行員在編隊飛行時必須保持絕對專注』。」
周建國翻了翻雜誌。一個字不差。
「我以前記東西特別費勁，」趙磊說，「新兵連背條例，別人三遍，我得十遍。現在看一眼就進去了，趕都趕不走。」
周建國把雜誌合上，擱在床頭柜上。他的手在褲子上蹭了兩下。
「還有別的嗎？」
趙磊看著他，猶豫了一下。「我能感覺到它們。那些白光。牆裡、天花板上、地板底下。它們不說話，但我就是知道它們在那兒。」
周建國的瞳孔縮了一下。
「有多少？」
「很多。」趙磊的聲音很輕，「說不清有多少。反正哪兒都有。」
顧寒舟站在病房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心口的印記從靠近醫療艙就開始發燙。那種燙跟以前不一樣，不是燒，是跳。他自己的心跳是七十，那個東西的跳動，也是七十。一樣的頻率。
他推開門，趙磊抬起頭，兩個人對視了兩秒，趙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微微偏了偏頭。
「顧師兄。」
「嗯。」顧寒舟在床邊坐下。
「你身上也有東西。」趙磊說。
顧寒舟的手本來要往劍柄上搭，中途停住了，他慢慢把手放回膝蓋上。
「你能感覺到？」
「感覺得到。」趙磊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這兒。跟我的不太一樣。我的是散的，你的是聚的。像一塊石頭，沉在底下。」
顧寒舟沉默了幾秒。
「那天在甲板上，我站得太近了。」
趙磊點頭。「它們過來的時候，順路進了一點。沒問過你同不同意。就像風吹進來，你沒開門，它就是進來了。」
顧寒舟看著他。趙磊的眼神很乾淨。這種乾淨和以前不一樣。以前他是個普通的兵，現在他還是個普通的兵，只是身體裡多了一片海。
「你做夢嗎？」顧寒舟問。
「做。」趙磊說，「每天晚上，同一個夢。一片白，跟廚房凌晨四點的蒸汽一個樣。但蒸汽里全是字。密密麻麻的，擠來擠去。」
「寫的什麼？」
「我不知道。」趙磊看著自己的手心，「它們在學，我身體裡的東西，是它們的第一本課本。」
晚上，指揮中心。
周建國把一份文件推到顧寒舟面前。「總部派了專家組，明天到。組長是林深。」
顧寒舟看了一眼那個名字。「跨維接觸理論的那個？」
「你認識？」
「聽說過。瘋子。」
「瘋子也得用。」周建國點了一根煙，「趙磊的報告交上去，總部炸了鍋。一個腦死亡的人活了，還得了過目不忘的本事。它們不光能改飛彈，還能改人。」
他抽了一口煙，吐出來。「總部原話是：既然打不過，也趕不走，那就先談。」
顧寒舟沒接話。
周建國看了他一眼。「趙磊說他能感覺到那些白光。那你呢？」
顧寒舟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他伸手解開了衣領。
灰色的印記已經有硬幣那麼大了。上面的紋路細密地鋪開，像一張網。
周建國手裡的煙掉在了地上。
「多久了？」
「從它們來的那天。」
「為什麼不早說？」
「有用嗎？」顧寒舟扣上扣子，「把我關起來？解剖？還是把我當成第二個趙磊？」
周建國把煙從地上撿起來，用力掐滅在菸灰缸里。
「趙磊還帶了一句話。」顧寒舟說。
「什麼話？」
「它們說，記住你了。」
周建國的手在菸灰缸上停了一下。
夜裡，趙磊坐在床上。
燈關了，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剛好落在他手心裡。
他攤開手掌。手心裡什麼都沒有。他知道那個字在那兒，很淡，很細。它一直在動，在寫。寫得很慢。
趙磊看不懂。那個字，在門的另一邊，有無數個同樣的字正在同時被寫出來。
它們學會了一個詞。它們把它寫在了每一個被它們碰過的人身上。
趙磊不知道那個詞是什麼意思。
他有一種感覺——那是一個人的名字。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手心裡的紋路還在動。一筆，一划。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