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最後一個碗

  朱標立在大殿正中,掌心貼著腰間玉帶,指腹反覆擦過那堅硬的玉石邊緣。

  老二樉兒脾氣暴虐,老三棡兒心思深重,老四棣兒常年在北平帶兵打仗,麾下猛將如雲。

  天幕吐出的這幾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子,順著他的脊梁骨一路剮下去。

  若非骨肉相殘,何至於此。

  「姜公子,你且把話說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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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秀英坐直了身子,衣袖垂落在膝頭,手背上淡青色的筋絡根根繃起。

  「標兒德才兼備,重八待他勝過自身性命,朝野上下無一人不服,他怎會未能繼位?」

  「莫非是下面的弟弟們不安分,起了異心?」

  問出這句話時,馬秀英的調門並不高,甚至平緩得異常。

  站在紫禁城殿前的朱元璋,腮幫子上的皮肉卻跟著狠狠抽搐了兩下。

  他一把拽住腰間的佩刀,手背青筋暴起,額角青筋亂跳,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誰敢?!」

  「樉兒?棡兒?還是棣兒?!」

  「哪個畜生敢動咱的標兒,咱剝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把他點天燈!」

  朱元璋扯著嗓子大罵,咆哮聲在整座空曠的大殿裡迴蕩,震得樑上的灰塵撲簌簌往下落。

  文武百官伏在大殿地磚上,後背全被冷汗浸透,整齊劃一地貼緊地面,連喘氣都不敢發出半點動靜。

  這已經不是議論朝政,這是在挑開皇家最血淋淋的皮肉。

  儲君之爭,向來是屍山血海。

  天幕那頭,姜明遠看著馬秀英那張緊繃的面容,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他拉開椅子坐下,隨手把吃空的瓷碗往旁邊推了推。

  「您別胡思亂想,哪有什麼兄弟奪位。」

  「朱標在世一天,底下那群弟弟連大氣都不敢喘,誰敢生出謀逆的心思?」

  「秦王、晉王、燕王這些塞王,哪一個不是被朱標壓得服服帖帖?哪怕朱標拿鞭子抽他們,他們也只能老老實實受著,回去還得寫摺子請罪。」

  「朱標的威望,是踩著整個大明朝堂立起來的,文官歸心,武將擁戴,朱元璋更是巴不得把龍椅直接搬到東宮去。」

  朱元璋聽到這裡,胸口的暴怒稍微壓下去半分,喘著粗氣連連點頭。

  「對!這小子總算說了句人話!」

  「標兒是大哥,底下的崽子誰敢炸刺,咱頭一個饒不了他!」


  朱標也是輕吐出一口濁氣,只要不是手足相殘,社稷崩塌,事情便還不算最壞。

  然而,天幕里的姜明遠跟著搖了搖頭。

  他把手搭在桌沿上,語氣變得有些沉重。

  「可千算萬算,人算不如天算。」

  「朱標之所以沒當上皇帝,原因很簡單,也很殘酷。」

  「他……死在了朱元璋前面。」

  轟的一聲。

  這簡短的幾個字,像是一記重錘,不偏不倚砸在大殿每個人的天靈蓋上。

  朱元璋臉上的猙獰和怒意在這一剎那凝固住了。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渾身的骨頭,腳步踉蹌了一下,身子直挺挺往後倒去。

  「父皇!」

  朱標驚叫出聲,三兩步衝上前,一把死死架住朱元璋的胳膊。

  朱元璋的手掌死死扣住朱標的小臂,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肉里去,力道大得嚇人。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長子,眼眶瞬間布滿了血絲,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放屁……放屁!」

  「標兒正值壯年,龍精虎猛,怎麼可能會走在咱前頭?!」

  「咱還沒死,他怎麼敢死?!」

  朱元璋的吼聲已經變了調,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撕裂感。

  他這一輩子,從濠州城那個吃不飽飯的叫花子一路爬上來,死人堆里滾過幾百遭,親眼看著父母兄長活活餓死,心腸早就硬得像鐵打的秤砣。

  可朱標不一樣。

  這是他的長子,是他傾注了半生心血、寄託了大明萬世基業的命根子。

  朱標自己也僵在原地,托著父親的手臂在微微發抖。

  他怎麼也沒想到,居然會是這麼一個結果。

  不是被廢黜,不是被篡位,而是自己壽數不永,英年早逝。

  天幕之中。

  馬秀英整個人晃動了一下,單手死死撐住了面前的茶几,木質的茶几發出吱呀一聲脆響。

  她的臉色在一瞬間退盡了血色,眼圈泛起一層酸楚的水汽,嘴唇無聲地顫動著,半晌沒能吐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標兒……先走了?」

  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作為母親,她不怕吃苦,不怕陪著重八打江山時顛沛流離,甚至方才聽到自己洪武十五年就要病死,她心裡也毫無波瀾。


  可白髮人送黑髮人,這把刀子紮下來,把她整顆心都給剜空了。

  「他生了什麼病?是哪一年走的?走的時候可受了罪?」

  馬秀英抬起頭,一把抓住了姜明遠的胳膊,連鳳儀規矩都顧不上了。

  姜明遠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指尖傳來的冰涼。

  他原本只是把這當成一段歷史故事在講,可真切面對這位大明國母的哀痛時,心裡也泛起一陣酸澀。

  「洪武二十四年,朱元璋有意遷都洛陽或西安,派朱標前往陝西視察地形。」

  「朱標一路車馬勞頓,體察民情,回來後就染了重病。」

  「到了洪武二十五年四月,太子朱標……病逝,年僅三十七歲。」

  姜明遠低聲道。

  三十七歲。

  正是一個男人建功立業、撐起一片天地的黃金年歲。

  大明皇宮內外,哭聲驟然四起。

  站在朱標身後的常茂、藍玉等一眾淮西武將,眼眶全紅了,不少人甚至當場抽泣起來。

  朱標是他們這群軍功貴戚最大的護身符,也是他們甘心臣服的未來明主。

  若是朱標沒了,他們這群驕兵悍將,在這喜怒無常的洪武大帝手底下,還能有好果子吃?

  朱元璋死死抓著朱標的胳膊,渾身發抖。

  「陝西……不遷都了!西安咱不要了!」

  「咱哪兒都不讓你去了!」

  「標兒,你就留在南京,天天給咱批摺子,哪兒也不許去!」

  朱元璋像個丟失了至寶的老人,語無倫次地大喊大叫,哪還有半點殺伐果斷的開國帝王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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