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你今天能抓我,明天就能抓你
子時二刻。
季弘府邸。
兩個身影從巷口摸出來,架著一個癱軟的人,腳步極快。
「放這兒。」
趙二把范嵩往台階上一撂。
范嵩的身體砸在石階上,痛得抽搐了一下,嘴裡溢出一聲含糊的呻吟。
馬老六退後兩步,朝緊閉的大門揚起嗓子:
「沈玉已經拿到季弘私用符簡的實證!」
一聲喊完,兩人轉身就走,幾個呼吸的工夫便消失在夜色中。
然後,門閂被人從裡面抽開。
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探出半個頭,借著燈籠的光看見台階上躺著的范嵩,臉色驟變。
他認識范嵩。
管事蹲下來,手指按在范嵩頸側探脈搏。
他翻開范嵩的衣襟,在內襯暗兜里摸到了那張帛條。
他把帛條塞回去,朝院內招了招手。
兩個家僕快步跑出來,把范嵩抬進去。
管事關上門。
然後他走向後院那間密室,從暗格里取出一隻灰撲撲的陶罐。
信藏在壇底第二層夾層里,用蠟封口。
管事把今夜發生的事寫成短短几行字,塞進夾層,重新封蠟。
一刻鐘後。
一個送菜的雜役挑著擔子,從府邸後門出去,順著小巷拐了兩個彎,進了城東一間腳店。
腳店老闆接過陶罐,沒有多話。
又過了一刻鐘。
咸陽大牢,死牢區的送飯口,一碗摻著碎黃瓜的糙米粥被推了進去。
季弘躺在稻草堆上,閉著眼。
粥碗擱在石地上。
季弘坐起來,端起碗。
他的手指伸進碗底,在糙米和碎黃瓜之間摸到了一小卷蠟丸。
蠟丸捻開,裡面是一條極細的帛條。
季弘把帛條湊到油燈前。
火光映出上面的字:
「范嵩被廢,棄於府門。沈玉已獲私用符簡。」
季弘盯著帛條上那幾個字,一動不動。
私符簡流出去了。
那上面寫著石騫的名字、西門守軍的布防調度、用璽底簿真本與偽本的置換計劃。
沈玉拿到了這張符簡,就等於拿到了整條暗線的接線圖。
從季弘到石騫,從石騫到西門守軍,從西門到符璽署。
一張帛條,就夠把他釘死在刑柱上。
季弘把帛條放在油燈上,火苗舔上去,帛條捲曲,化成一團灰。
他坐在稻草堆上,盯著那團灰燼,呼吸越來越重。
季弘忽然低下頭,雙手捂住臉。
十二年經營的暗線、人脈、後手、退路,全部斷了。
咸陽宮,內殿。
嬴政站在案前,手指按在剛送上來的帛書上。
帛書是暗衛從死牢外截獲的。
季弘傳出的密令。
密令內容只有兩行字:
「石騫率西門守軍拖延搜捕,爭取時辰。」
「范成即刻帶人入符璽署,焚毀東側密櫃全部底簿,不留片簡。」
嬴政把帛書放下,轉身,聲音壓得極低:
「傳朕口諭。」
趙高躬身:「臣在。」
「其一,抽調禁軍親衛五十人,即刻趕赴符璽署,死守東側密櫃。」
「其二,傳詔衛尉府,拿下石騫,解除西門守軍兵權。全城搜尋明氏母女,不許傷其性命。」
趙高應聲,轉身快步退下。
嬴政站在案前,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上。
季弘在死牢里,依舊能調動暗線。
扶蘇站在側方,沉默了很久,開口:
「父皇,季弘的密令能傳出去,說明死牢守衛里也有他的人。」
嬴政沒有回頭:「知道。」
「那……」
「查。」嬴政的聲音很輕,「但不是現在。」
他轉過身,看向扶蘇。
「現在最要緊的,是保住底簿。」
「底簿一旦被焚,所有證據鏈斷裂,季弘就算招供,也定不了死罪。」
扶蘇的手攥緊了。
「可詔令傳遞需要時間,從內殿到衛尉府,再從衛尉府調動人馬……至少要一刻鐘。」
「所以朕讓趙高親自去。」嬴政的目光落在殿門方向。
「他騎最快的馬,抄最近的路,能省下半刻鐘。」
扶蘇的喉結滾了一下。
符璽署,東側密櫃所在的庫房。
沈玉蹲在庫房對面街巷的陰影里,手按在銅尺上,盯著庫房的側門。
側門緊閉,門口站著兩名守衛,是趙高之前派來的暗衛。
但沈玉的注意力不在他們身上。
他在看庫房後方那條窄巷。
窄巷連著一條排水暗道,暗道能直通庫房地下。
這條地下暗道原本是用來排雨水的,但三年前被人改建過,加寬了半尺。
改建的批文是季弘簽的。
沈玉的手指在銅尺上敲了一下。
斷臂老卒蹲在沈玉身後,聲音壓得極低:「沈御史,咱們要不要先進去?」
「不。」沈玉搖頭,「現在進去,打草驚蛇。」
他頓了一拍:「等。」
衛尉府。
趙高的馬剛衝進府門,還沒下馬,就扯開嗓子吼了一聲:
「陛下口諭,即刻拿下石騫,解除西門守軍兵權!」
衛尉丞從值房裡衝出來,臉色煞白:「石騫?他剛帶人出府,說是去西門換防!」
趙高的臉色變了。
換防。
石騫已經動了。
他勒住馬,轉身就往西門方向沖。
西門,城門樓下。
石騫站在甬道里,手裡拿著一卷調兵文書,面朝十幾個守軍,聲音不高:
「追捕逃犯沈玉,全城搜索。西門是出城要道,給我盯死了,任何可疑人員,格殺勿論。」
守軍齊聲應諾。
石騫把文書收起來,轉身往城樓上走。
他剛走到一半,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趙高帶著八名禁軍親衛,從長街盡頭衝過來。
「石騫!」
趙高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
石騫的腳步停住了。
他轉過身,看見趙高從馬上跳下來,手裡舉著一卷詔令。
「陛下口諭,石騫勾結季弘,即刻拿下,聽候審訊!」
石騫站在台階上。
然後他笑了。
「趙令來得真快。」
他的手慢慢伸向腰間,那裡別著一柄短刃。
趙高的目光掃過他的動作,聲音壓得更低:
「石騫,你還想反抗?」
「反抗?」石騫的笑容更大了,「趙令,咱們都是一路人,誰也別笑話誰。」
「你在宮裡伺候陛下,我在城門守關卡,季弘在符璽署管印璽。」
「大家各司其職,相安無事這麼多年。」
「現在季弘倒了,你就把所有罪都推到他頭上?」
趙高沒有接話。
石騫繼續道:「底簿里記錄的那些用璽調令,有多少是你經手傳遞的,你自己心裡沒數?」
「你今天能抓我,明天就能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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