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說真話,不會有事

  咸陽宮偏殿。

  正午的光從窗欞斜進來,落在殿中央那張長案上。

  三套案卷並排擺開。

  最左邊是檢舉原件,帛面泛黃,邊角有磨損痕跡。

  中間是廷尉審訊錄,竹簡成冊,繩結處蓋著廷尉府的銅印。

  最右邊是御史覆核檔,同樣是竹簡,但繩結處的印是御史台的。

  每一套案卷上都壓著一塊黑色封泥,封泥正中印著嬴政的私璽。

  內侍上前,小心翼翼揭開封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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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塊泥胎落在案角,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張長案上。

  沈玉站在案前,手裡的銅尺擱在腰側,沒有舉起來。

  他的視線在三套案卷上掃過。

  殿內沒有人說話。

  嬴政坐在主位,右手擱在扶手上,目光落在那三套案卷上,沒有移開。

  扶蘇站在他身側半步,脊背挺得筆直,呼吸聲壓得很輕。

  文武大臣分列兩廂。

  左側前排,馮述低著頭,雙手交疊在膝上,手指絞在一起。

  右側第二排,程邈縮在座位里,肩膀弓著,脖子往衣領里縮了半寸。

  殿班末尾,韓忠垂手而立,面無表情,但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沈建跪在案前右側三步外。

  囚衣換掉了,換了一身素色深衣,但臉上的淤青還在,手腕上綁繩勒出的疤痕清晰可見。

  他的目光落在沈玉背影上,嘴唇抿著,眼眶有些紅。

  涉案證人站成一排。

  七個人,全是渭陽詩會的參會者。

  有人脖子上纏著布條,有人走路一瘸一拐,有人手臂吊在胸前。

  都是在廷尉府大牢里留下的痕跡。

  原廷尉辦案屬官站在另一側。

  五個人,全是柳宣手下的吏員。

  為首那個叫胡安,四十出頭,方臉短須,此刻臉上掛著一層灰白,眼珠不停地轉。

  內侍把三套案卷攤開。

  帛書鋪在最左邊,竹簡在中間和右邊一字排開。

  沈玉沒有急著動手。

  他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建。


  沈建抬起頭,和兒子對上視線,喉結動了一下,沒出聲。

  沈玉收回目光,轉向那五個廷尉舊吏。

  「胡安。」

  胡安的肩膀抖了一下。

  「草民在。」

  「渭陽詩會案,從立案到定罪,你全程經手。」

  「是……是草民經手的。」

  沈玉的手指點了點案上那捲檢舉文書。

  「這份檢舉信,日期是七月十三。詩會開場是七月十五。你怎麼解釋?」

  胡安的喉結滾了兩下。

  「這……這是有人提前送來的。」

  「誰送的?」

  「是……是一個……」胡安的眼珠轉得更快了,「是一個自稱詩會內部人士的……」

  「草民也不知道他叫什麼,只說他擔心詩會上有人鼓吹復辟,提前來報。」

  沈玉沒接話。

  他抬手,從案上拿起那捲帛書,展開。

  帛面上的字跡工整,一筆一畫都是標準的小篆。

  「這份檢舉信,前後三段。第一段說渭陽詩會有人鼓吹分封復辟;第二段點名沈建等七人;第三段詳細描述了詩會當天的對話內容。」

  沈玉把帛書翻過來,指尖摩過邊角那幾個細微的摺痕。

  「七月十三,詩會還沒開。你怎麼知道詩會當天誰會說什麼?」

  胡安的臉白了。

  「這……這是……」

  「是那個內部人士提前告訴你的?」沈玉的聲音不高,「那他怎麼知道?他能預知未來?」

  殿內傳來低低的吸氣聲。

  胡安的嘴張開了,合上,又張開。

  「不是……不是預知……是……是詩會那幾個人平時就喜歡議論這些,所以……所以那個人根據以往的言行推測的……」

  「推測?」

  沈玉把帛書放回案上,拿起中間那捲廷尉審訊錄。

  竹簡展開,他翻到第三頁。

  「廷尉審訊錄,七月十六,第一輪提審。沈建供述:草民從未在詩會上鼓吹分封復辟。柳宣追問:那你在詩會上說了什麼?沈建答:草民只是引用了《詩經》中的幾句,與復辟無關。」

  他抬起頭,看著胡安。

  「這是沈建當天的原始供詞。」

  胡安沒吭聲。


  沈玉把審訊錄翻到下一頁。

  「七月十七,第二輪提審。沈建供述內容變了。變成了:草民承認在詩會上提及分封舊制,但本意不是鼓吹復辟,只是閒談。」

  他又翻一頁。

  「七月十八,第三輪提審。供述又變了。變成了:草民承認在詩會上鼓吹分封復辟,願接受律法處置。」

  沈玉合上竹簡,聲音壓得很低。

  「三天,三份供詞,一天比一天完善。胡安,你怎麼解釋?」

  胡安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是……是柳宣大人主審的……草民只是……只是記錄……」

  「只是記錄?」

  沈玉把竹簡扔回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這些記錄,為什麼和沈建手札里記載的原始口供對不上?」

  「手札里清清楚楚寫著,七月十六那天,他說的是草民從未鼓吹復辟,柳宣當場讓人上夾棍。」

  「七月十七,他還是不鬆口,柳宣加了刑。」

  「七月十八,他被打得昏死過去三次,醒來之後按了手印。」

  沈玉的目光掃過兩廂那些官員。

  「哪一份是真的?廷尉審訊錄里那三份逐漸完善的供詞,還是手札里那三天的刑訊逼供?」

  胡安的臉已經從灰白變成了青紫。

  他張了嘴,半天擠出一句:

  「手札……手札是沈建自己寫的……真假難辨……」

  沈玉沒理他。

  他轉過身,看向那七個涉案證人。

  「你們誰願意說?」

  七個人站在那裡,有人低著頭,有人盯著地面,沒人動。

  沈玉的聲音放輕了半分。

  「今天這個場合,陛下在,扶蘇公子在,滿朝文武都在。你們不說,以後也沒機會說了。」

  「說真話,不會有事。」

  又是一陣沉默。

  最前面那個脖子纏著布條的中年人抬起頭。

  他的嗓子啞得厲害,說話的時候喉嚨里發出破風箱一樣的聲音。

  「草民……草民說。」

  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人咽了口唾沫,聲音抖得厲害。

  「草民叫何毅,是渭陽詩會的參會者。七月十六那天,草民被抓進廷尉府大牢。」


  「柳宣問草民:你在詩會上鼓吹分封復辟?草民說沒有。柳宣讓人上刑。」

  他的手抬起來,指了指脖子上的布條。

  「夾棍夾了兩輪,草民受不住了,按了手印。」

  「但草民真的沒說過那些話。草民只是在詩會上念了兩句《楚辭》,跟復辟有什麼關係?」

  他說完,低下頭,肩膀抽搐了幾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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