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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斷流的河

  再下鄉,是三周以後,事找上門了。

  上午十點,院裡接到柯克牙鄉的電話:喀拉蘇村的村民和綠野農場的保安在水渠邊上推搡起來了,人越聚越多,眼看要出事。

  李明鑰帶著阿依古麗趕到的時候,現場已經亂成一鍋粥。渠道邊上,百十號村民和十幾個穿制服的保安隔著一道鐵閘門對峙,鐵閘門歪了一半,不知是誰先動的手。周遠站在兩撥人中間,一手攔著一邊。

  「都往後退!誰再往前一步,今天這事就換一種說法了!」

  李明鑰擠進人群,先看見的是水——準確地說,是水的落差。

  閘門這邊,農場一側的支渠里,水嘩嘩地淌,清亮,湍急,澆進新翻的條田;閘門那邊,通往村裡的斗渠里,只有一股細流,蔫頭耷腦地在渠底的淤泥里打彎。

  渠道邊上一塊水位標尺,刻度大半露在外面,水線在最底下一格上掙扎。

  「怎麼回事?」李明鑰問旁邊一個村民。

  「水被截了!」村民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指著閘門,「白天說檢修,晚上把水全放進他們地里!地都裂了,井裡打不上水。」

  

  「井裡為什麼打不上水?」

  「他們的井打了一百多米!」另一個老漢搶著說,「我們的井,祖上傳下來的,十幾米就見水,這兩年越打越深,今年春天,干嘍!」

  人群里擠出一個抱孩子的婦女,把孩子往李明鑰面前一送:「領導,你看看!你看看這娃娃的手!」

  孩子三四歲,小手上裂著細小的口子。婦女的聲音帶著哭腔:「渠里沒水,井裡沒水,吃水都靠車拉,一個禮拜拉一回。洗衣服不捨得,給娃娃洗澡不捨得。我們大人湊合,娃娃咋辦?」

  她這一嗓子,人群又激動起來,不知誰喊了一聲:「今天不給水,誰也別想走!」

  李明鑰順著老漢的手指看過去。農場地界裡,一排嶄新的機井房,藍色的房頂,一眼望不到頭。

  她拿出手機,從閘門、水位標尺、乾渠、機井房,一路拍過去,又讓阿依古麗把村民說的每一眼井的位置記下來。

  保安隊長湊過來,點頭哈腰:「領導,我們就是執行規定,灌溉調度是公司定的,跟我們沒關係……」

  「調度表有沒有?」

  「這個……公司的文件,我們說了不算。」

  「誰說了算?」

  「我們宋經理……他今天不在……」

  李明鑰沒再理他。她蹲下身,在乾渠邊上摳了一把泥。泥是硬的,一捻就碎。


  她把那把泥用紙包了,裝進兜里。阿依古麗問,裝這個幹啥?她說,這是證物,也是證詞——渠自己說的話。

  周遠那邊,好說歹說把兩撥人勸開了,各退五十米。

  他把村民代表拉到一邊,說的話李明鑰聽了個大概:今天鐵閘門要是真推倒了,就不是水的事了,是案的事;你們要的是水,不是案,聽我的,先退。他又把保安隊長叫過來,只說了一句:今天要是傷了人,你們公司擔不起,你更擔不起。

  兩頭的話都不中聽,但好在兩頭都聽進去了。

  李明鑰在旁邊看著:同樣的理,對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口音說。他走到李明鑰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那道細流,忽然低聲說了一句:「看見了吧。水從地下走。」

  「帳要從地上算。」李明鑰接上。

  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再說話,但彼此都聽懂了:地下水位下降、地表水被截,看不見摸不著,法庭上要的是白紙黑字、一是一二是二。

  回城的路上,誰都沒再說話。可李明鑰知道,從今天起,這件事,不是她一個人的事了。

  回縣城的路上,阿依古麗開車,氣氛有點沉。

  「李檢,」姑娘忽然說,「我小時候,我們村也有渠。」

  李明鑰看向她。

  「夏天,渠里的水滿滿的,我們一群娃娃在渠邊上耍,我媽在渠里洗衣服。那時候的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石頭。」阿依古麗的手搭在方向盤上,「後來渠水越來越小,我媽就不去洗了。去年我回家,專門去看了一眼——渠都平了,讓人填了。」

  「所以今天看見村里人堵閘門,我心裡不是滋味。他們堵的不是閘門,是他們家的渠。」

  「李檢,」姑娘忽然說,「你今天拍照取證,是準備……」

  「先留個底。」

  「可是李檢,」阿依古麗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綠野是咱們縣的納稅大戶,鄭鶴鳴還是人大代表。去年,他們光捐建學校就花了兩百多萬。院裡……院裡沒人提過這個茬。」

  「我知道。」

  「熱合曼他們遞了三年材料,都沒動靜。」

  「我也知道。」

  阿依古麗從後視鏡里看她:「那你還……」

  「阿依古麗,」李明鑰說,「我問你,村里人遞材料,遞的到底是什麼?」

  姑娘想了想:「告綠野?」

  「不全是。」李明鑰望著窗外,「他們遞的是一句話:這事總得有人管。三年沒人接,這句話就變成了:沒人管了。你信不信,今天現場那些村民里,已經有人覺得,告,不如搶。」


  阿依古麗不說話了。

  「法治這個東西,看不見摸不著。」李明鑰說,「它其實就一句話:讓老百姓覺得,說理的地方還在。說理的地方要是關門了,人就會去找不講理的地方。」

  阿依古麗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很多年後,她給新來的書記員講的第一課,就是這幾句。

  當天下午,院務會。

  會前,她把材料在桌上又過了一遍。照片三十八張,村民詢問筆錄七份,水位標尺的特寫兩張,綠野農場機井房的遠景四張。證據還薄,她清楚——薄不怕,怕的是沒人開頭。萬里長征,總得有人把第一隻腳邁進雪地里。

  議題本是常規的,末了,李明鑰把白天拍的照片投到屏幕上:一道細流的乾渠,一排藍色的機井房,一把一捻就碎的泥。

  「白楊河下游,三個村,近兩千畝農田等水澆地。」她說,「綠野農場超采地下水、截流灌溉的問題,村民信訪三年。我提議,作為公益訴訟線索,正式評估立案。」

  會議室里,安靜了。

  那種安靜很具體:有人低頭看本子,有人端起杯子喝水,有人把目光投向檢察長,又從檢察長臉上挪開。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李明鑰在心裡默數,一秒,兩秒,三秒……

  整整十秒,沒有人說話。

  第十一秒,艾合買提把手裡的筆放下,筆磕在桌面上,一聲輕響。

  「都說說吧。」檢察長環視一圈,「這一會兒,大家腦子裡過的什麼,倒出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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