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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枯死的胡楊

  去柯克牙鄉的路上,李明鑰原以為是來調一場糾紛,沒想到先看了一場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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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不大,也不小:鄉里搞高標準農田建設,滴灌改造工程,施工隊占了三個村的地頭路,補償款談了三個月沒談攏,幾十個村民把農用三輪往路中間一橫,不讓機械進場。

  按縣裡的分工,這類矛盾糾紛由政法委牽頭調處。李明鑰跟著政法委的車到的時候,周遠已經到了,正站在人群中間,嗓子都啞了。

  看見李明鑰,他擠出人群走過來,壓低聲音:「李檢怎麼也來了?」

  「政法委通知的。」李明鑰說,「行政爭議,檢察院有實質性化解的職能。何況,這裡頭萬一有涉農補貼的事,就是案子。」

  周遠看了她一眼:「先看戲,後找碴?」

  「先看事,後辦事。」

  調解就在路邊的林帶里開。一張摺疊桌,幾把塑料凳,村民代表、施工隊、鄉政府三方坐下。周遠主持,他不要稿子,張嘴就是村名、地界、畝數,誰家地頭有幾棵棗樹都報得上來。

  有個村民代表提出機械進場的路線要改,繞開麻扎(墳地)。施工隊長說改線要多花十幾萬。周遠沒接茬,轉頭問:「你們的挖掘機,昨天是不是把三隊的出水口給軋了?」施工隊長一愣。周遠接著說:「軋了人家的水口,今天你不提,明天我不提,後天水把麥子泡了,你猜他們堵不堵你?」施工隊長不吭聲了。周遠這才說:「改線的事,麻扎那一段,機械進不去就人工。多出來的工錢,鄉里協調項目款出一半,施工隊出一半。同意就簽,不同意,水口的事咱們現在就算。」

  李明鑰在旁邊看著,記下了周遠的工作法:先算帳,再講理,最後才講情。帳不清,理不立;理不立,情白搭。有個老漢拍著桌子說補償款被村里「過了手」,周遠也不惱:「過手的事,今天當著檢察官的面,把帳翻出來,一筆一筆對。翻出來有,該誰退誰退;翻不出來,你也別擋著幾十戶人澆水。」

  三個小時,談到太陽偏西。最後簽的協議:補償標準按區片價上浮,三天內打卡;占路的地頭,施工隊負責鋪碎石還路;村里成立監督小組,帳上牆,一筆一筆曬。

  散場的時候,拍桌子的老漢握著周遠的手不放。周遠抽回手,甩了甩:"大爺,手勁這麼大,回去把協議盯緊點,比握我管用。"

  人群笑著散了。

  李明鑰站在路邊看完這一場,心裡給這個鄉黨委書記的分數又調了一格。調解這種事,書本上沒有,法學院不教,全在人心裡頭一桿秤。

  回縣城的路上,太陽已經壓到地平線。

  車過白楊河下游,周遠忽然讓司機拐下主路,開上一條便道。


  車開出四五公里,停下。

  眼前就是那片枯死的胡楊林。

  夕陽斜過來,把千百棵死樹的影子拉得老長,鋪了一地。

  周遠站在她旁邊,「這片林子,我小時候在裡面掏過鳥蛋。」

  「什麼時候死的?」

  「說不上哪一年。樹這個東西,不是一年死的,是一年一年死的。」周遠踢了一腳地上的鹽殼,「先是河水少了,再也漫不進林子;後來地下水也降了,根夠不著。樹就站在原地,一年掉一層皮。」

  李明鑰往林子深處走了幾步。她在一棵最大的胡楊前停住——那棵樹得兩個人合抱,樹皮裂成深溝,一半已經空了,可朝北的一面,居然還有稀疏的綠。

  「這棵還活著。」

  她伸手摸了摸那半邊還活著的樹皮。樹皮是燙的,曬了一整天太陽,像一個人的額頭,在發燒。

  「胡楊這個東西,」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活著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爛。」

  熱合曼不知什麼時候來的,老人走到那棵大樹跟前,伸出粗糙的手,在樹幹上慢慢摩挲。

  「三十年前,」他說,「這片林子密得鑽不進一頭駱駝。秋天,黃葉子落下來,鋪得這麼厚——」他用手比了個一拃,「我阿爸趕著羊進去,一晌午看不見羊,只聽得見鈴鐺。」

  「那時候林子裡什麼都有。」老人的眼睛望著深處,像望著那些年,「野兔子,傻子一樣,你喊一聲,它站起來看你。夏天,林子底下涼快,我們放羊放乏了,躺在樹底下睡午覺。秋天更不用說了,黃葉子一落,整個林子像著了火,燒到天上去。"

  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片干縮的小葉,捏在指頭間看了看,又輕輕放下了。

  「現在,林子睡著嘍。」老人說,「再也叫不醒了。」

  「叫得醒。」李明鑰說。

  老人轉過頭看她。她說:「樹叫不醒,人能。人醒了,水就來了;水來了,樹自己會醒。」

  林子深處,風嗚嗚地穿過去。

  「後來呢?」李明鑰問。

  「後來,上游的人來了。」熱合曼收回手,看著老人眼睛裡那點光暗下去,「開荒,打井,種地。河還是那條河,水是往下流不下來了。村里人去找,找鄉里,找縣裡,寫材料,遞上去,好多年嘍。」

  「信是我收著的那封。」李明鑰說。

  「是。」熱合曼看著她,「李檢,我今天不是老支書,我就是一個在林子邊上長大的維吾爾老漢。我問你一句話。」


  「您說。」

  「這個林子,你們管不管?」

  夕陽完全沉下去了。最後一縷光從那棵半活的胡楊上退走。李明鑰站在原地,聽見自己的聲音:

  「管。」

  回城的路上,周遠開車,一路無話。快到縣城,他忽然開口:「看見了吧,林子西邊,那一片新翻的地。」

  李明鑰回頭。暮色里,一大片新開墾的土地,條塊整整齊齊,地頭立著嶄新的彩鋼板房,幾台打井機還戳在那裡。

  「綠野公司的新農場。」周遠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今年開春剛批的,三千畝。」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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