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紙人張的三杯酒
……
這些天,黑瞎子溝村里里外外,都在傳苟蛋。
苟蛋去紅旗台村,破了九道彎百年古井怨煞,又拼著自己受傷,硬生生從陰邪手裡搶回了劉大寶的命。
消息跟長了翅膀似的傳得飛快,十里八鄉都人盡皆知。
張曉曉跟著她爹張才仁出了一趟遠門,剛回村,腳還沒踏進自家院子,就聽到了滿村的議論聲。
父女倆在外那幾天,不知道村里發生的事。
一聽說苟蛋接連碰大陰活,還差點把命搭進去,張曉曉就擔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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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行李,連口水都沒喝,她從竹筐里抓出兩個還熱乎的酸菜餡大包子,攥著衣角,一路小跑往苟蛋家趕。
午後,日頭溫和,村里土路曬得暖烘烘的。
苟蛋剛收拾完院裡雜物,正坐在石凳上發呆。
前幾天對抗百年怨魂的反噬,傷到了他的元氣,看著表面沒事,體內卻時不時隱隱發悶、發酸,力氣也不如從前足。
他自己一直沒太當回事,只以為緩緩就能好。
院門被輕輕推開,張曉曉探著腦袋走進來。
「苟蛋。」
少女聲音軟軟的,帶著一路小跑的喘息。
苟蛋抬頭,看見她,臉上不自覺露出了笑意;
「回來了?這一趟遠門走得順利不?」
「嗯,順利的。」張曉曉快步走到他跟前,把懷裡溫熱的包子遞過來,「我剛到家,聽說你前陣子差點出事,我趕緊就過來了,看你沒事我也就放心了,還熱乎呢,你快吃。」
苟蛋也沒客氣,樂呵呵伸手接過,包子還燙手,樸實的農家香味飄進鼻子裡。
他心裡暖了一下,低頭剛要開口道謝。
張曉曉卻突然蹲下身,伸手一把拽住他的右臂袖口。
動作很快,帶著著急,沒有半點扭捏。
她突然想起了苟蛋右臂上的屍斑。
之前只是手腕網上一點,不太明顯。
可這一眼看過去,張曉曉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苟蛋,你別動。」
她盯著他小臂皮膚,眼神一點點變得焦急不安。
屍斑現在往上爬了整整半寸。
顏色比之前深,面積也大了一圈,貼在皮肉上,看著格外扎眼。
普通人看不出來異樣,可從小跟著張才仁耳濡目染的張曉曉,一眼就懂。
這是沾了陰力、染了煞息,滋養了屍斑。
苟蛋被她盯得心裡發緊,下意識抬臂去看。
他這些天只顧著休養氣血、琢磨行當里事,壓根沒仔細看過自己的胳膊。
這一看,他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真的往上長了。
現在蔓延上來,他瞬間有點慌;
「怎麼會這樣?」
張曉曉抬頭看著他,眼裡滿滿都是心疼,眉頭緊緊皺著;
「還能怎麼,就是你陰活接太多了。」
「苟蛋,我真的不騙你。」
「普通縫屍、安穩鎮煞,不會這樣。你接連破古井百年怨魂、對抗陰邪反噬,都是最損自身的活。」
「你每次出手,都是拿自己陽氣、氣血、命格去硬扛,陰氣纏身,就滋養了屍斑。」
她語氣急了幾分,句句都是真心勸。
「以後真的別亂接外村的陰活了。」
「咱們就在村里,誰家普通白事、普通屍身,就縫補、簡單鎮煞,能幫就幫。」
「但凡帶重怨氣、帶凶煞、帶年份的活,咱們一概不碰。」
「你再這麼折騰自己,早晚要把身子拖垮。」
苟蛋看著小姑娘滿眼擔憂的模樣,心裡五味雜陳。
他知道曉曉是真心為他好,怕他出事、怕他折壽、怕他越走越險。
他輕輕點頭;
「我知道,我以後會注意。」
嘴上應得溫和,心裡卻清楚。
三叔從小教他手藝,不是為了混一口飯吃。
學二皮匠陰陽本事,本就是為了護住一方鄉土安穩。
有些凶活、險活,沒人敢接,總得有人站出來。
他可以少接,不能不管。
見苟蛋答應,張曉曉多少放下了點心。
隨後倆人就去看望劉大寶。
到大寶家裡一看,情況確實有些嚴重。
劉大寶躺在炕上,蓋著厚被子,雙眼無神,臉色蠟黃。
人是徹底救回來了,陰煞清乾淨了,性命無憂。
但他陽氣被百年怨魂硬生生抽走大半,神魂虧空嚴重。
大寶娘坐在一旁嘆氣,看見苟蛋進來,連忙起身道謝。
「苟蛋,真是多虧了你。要是沒有你,我家大寶這次就沒了。」
「大夫來看過,說孩子陽氣太虛,得老老實實躺炕上養至少半個月,一點累都不能受。」
苟蛋看著炕上蔫蔫的劉大寶,心裡暗暗點頭。
這次的禍事,算是徹底收尾。
只是代價,落在了他身上,或許大劫過後便是大福。
看完劉大寶,兩人在村里溜達了一圈,天色慢慢沉黑。
晚霞落盡,山村安靜下來。
臨近傍晚,張曉曉忽然折返過來,站在苟蛋家門口喊他;
「苟蛋,我爹喊你去我家一趟。」
苟蛋有點意外。
張才仁平日裡話少、性子冷,很少主動找他。
「叔找我有事?」
「嗯,你過來就知道了。」
苟蛋沒多想,跟著張曉曉去了張家。
張家院子安靜,屋內燈火昏黃。
張才仁坐在炕桌旁,手裡捏著煙杆,神色看不出喜怒。
苟蛋一進門,頓時有些拘謹。
面對村里長輩,尤其是有真本事、藏得很深的張才仁,他始終帶著幾分敬重和侷促。
張才仁抬眼掃他一眼,沒多廢話,對張曉曉說了一句。
「倒酒。」
張曉曉愣了下。
「爹,苟蛋他不會喝酒。」
「不會就學。」張才仁語氣平平,卻不容反駁,「大小伙子,行走鄉里,以後要在外邊處事,不會喝酒怎麼行?倒。」
張曉曉沒辦法,只能拿過小酒盅,給苟蛋倒了滿滿一杯糧食酒。
透明的酒液,味道沖烈。
苟蛋連忙擺手;
「叔,我真不會喝,從來沒沾過。」
張才仁沉著臉看著他;
「今天必須喝。挺大個人,畏畏縮縮。一口悶了。」
話說到這份上,苟蛋沒法再推。
他只能捏著鼻子,端起酒杯,仰頭一口灌下去。
烈酒入喉,火辣辣燒得食道發燙,直衝胸腔。
苟蛋忍不住彎腰咳嗽好幾聲,臉瞬間通紅。
張曉曉在一旁看得揪心,連忙上前;
「爹!你看他都嗆著了!他身上還有傷呢,不能這么喝!」
張才仁狠狠瞪了她一眼。
「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再倒一杯。」
張曉曉不敢違逆,只能咬著唇,又倒滿一杯。
苟蛋咬咬牙,繼續悶頭喝下。
緊接著第三杯。
三杯烈酒,接連下肚。
換做平時,他早就頭暈眼花、胃裡翻湧。
可今天不一樣。
三杯酒落肚,起初的火辣褪去之後,胸口原本一直隱隱發悶、發酸、發堵的內傷痛感,一點點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溫熱暖流,順著喉嚨、胸腔,緩緩流遍四肢百骸。
渾身鬆散,無比舒坦。
體內紊亂的氣血,竟然被這三杯酒穩穩撫平。
苟蛋心裡轟然一驚,瞬間明白了。
張才仁哪裡是讓他喝酒,是特意用自家泡的藥酒,幫他化開反噬內傷、理順氣血!
他抬頭看向張才仁,眼裡滿是震驚和感激。
剛要開口道謝,張才仁卻直接轉移話題,裝作無事發生。
「你這次去紅旗台,跟白春生打交道了?」
苟蛋點頭。
「嗯,白先生人挺好,講理,也懂行。」
張才仁抽了一口煙,淡淡開口。
「白春生,有點真本事,但不算多。」
「他最厲害的不是看事鎮煞,是會做人、會揚名、會捧人。」
「他說要替你揚名十里八鄉,這話不是客套。」
「不出多久,焱初九這個名號,周邊村鎮都會傳開。」
苟蛋一愣。
「叔,你知道焱初九?」
張才仁淡淡一笑;
「我和曉曉在外趕路,一路上都聽人說。」
「說黑瞎子溝出了個少年高人,名叫焱初九,能平百年古井怨煞,能從陰邪手裡搶人命。」
「一開始我父女倆還納悶,哪來的焱初九。後來一打聽,是苟老三的侄子,我就知道是你。」
他放下煙杆,神色認真起來。
「苟蛋,我跟你說幾句實話。」
「你年輕、命格缺火、悟性高、敢扛事,是吃陰陽這碗飯的料子。」
「但你太敢拼、太敢扛,不懂惜身。」
「陰活接一次,身上沾一次陰力。」
「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不入皮肉、不入五臟,卻纏命格、耗陽氣、折運程。」
「你胳膊上的屍斑,就是最直觀的證明。」
「再這麼頻繁接凶活、硬抗陰煞,以後要出大事。」
苟蛋默默聽著,句句記在心裡。
張才仁看人極准,說得半點沒錯。
叮囑完這些話,張才仁直接抬手趕人。
「行了,話說完了,你回去吧。」
突如其來的逐客令,讓苟蛋哭笑不得。
這位長輩,性子實在古怪。
幫自己治好了內傷,費心費力,連句好聽的都不留,說完立刻趕人。
可他心裡清楚,張才仁是實打實的好人,真心提點他、幫他、護他。
不然自己這次內傷,不知道要熬多久才能慢慢養好。
苟蛋站起身,認認真真對著張才仁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叔。」
說完,他穿鞋出門。
張曉曉一路把他送到院門外。
夜色徹底深透,月亮掛在樹梢,清輝灑滿村子。
「你慢點走。」張曉曉輕聲叮囑,「回去早點休息,別瞎琢磨事。」
「嗯。」
苟蛋點頭,邁步往家走。
這會兒已經是夜裡八九點,村里家家戶戶燈火熄滅,大多人家已經睡下。
整條村道安安靜靜,只有腳踩土路的輕響。
晚風微涼,月色清淡。
苟蛋邊走邊回想張才仁的話。
陰力無形,纏身耗命。
屍斑上身,絕非小事。
他心裡打定主意。
以後非必要的凶煞陰活,堅決不接。
安穩守村,護住身邊人,不再盲目逞強。
正低頭想著,前方村口岔道處,一道黑影飛快閃過。
動作鬼祟,探頭探腦,四下張望,生怕被人看見。
深夜山村,寂靜無人。
誰會這個點在外亂晃?
苟蛋腳步一頓,目光鎖定那道背影。
身形,走路姿勢,他太熟了。
是許三多!
許三多夜裡從來不瞎逛,一向天黑就閉門睡覺。
今晚怎麼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往外走?
苟蛋眉頭瞬間皺緊。
腦子裡瞬間翻出幾件壓在心底的事。
之前出現的紙條——蘇玉梅的死,和許三多有關。
還有那晚王大發撕破臉皮,曝光許三多和張翠花的私情。
樁樁件件,都透著不對勁。
許三多平時為人正直,對他和三叔一直很照顧。
人情在前,他本不想主動探究、不想撕破臉面、不想插手對方的私事。
可今晚,偏偏被他撞個正著。
深夜鬼祟出門,絕對有鬼。
苟蛋壓下心思,腳步放輕,悄無聲息跟了上去。
許三多全程警惕,走走停停,不停回頭張望。
確認身後無人,他快步走出村子,順著山道,一頭扎進後山深處。
月色落在山林里,樹影斑駁,四下幽暗。
苟蛋一路遠遠尾隨,不敢靠太近。
越往山里走,草木越密,夜色越沉。
足足跟了十幾分鐘。
前方林間,一間破敗的茅草屋出現在視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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