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陸慶年的驚喜,鍍金海鷗牌女表
「味兒對。」他嗓子有點啞,「跟我媽做的,一個味兒。」
「你四川哪兒的?」
「樂山的。」
江水英沒多說,回灶房又給他添了一勺豆腐,不要錢。
一個趕集回來的大嫂打包了一份,說帶回去給家裡老人嘗鮮。
江水英在後廚顛勺,顛得胳膊發酸。
念雲端著小碟,挨桌送泡蘿蔔,一桌送一碟,脆生生地說:「我娘醃的,四川味道。」
有人嘗了問:「這蘿蔔咋是脆的?」
念念把碟子往前一推,挺神氣,「先曬,再下罈子,用鹽水泡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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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是他在灶房裡聽娘說的,學了個十足。
一下午翻了三回桌。天快黑的時候,門口來了個拄拐的,一步一挪,走得極慢。
江水英抬頭一看,趕緊迎出去:「李參謀長,您怎麼來了。」
「聞著味兒來的。」李參謀長把拐杖在門邊一靠,坐下,「開業頭一天,我得來吃一口。」
江水英給他上了一碗熱湯,又端了盤不辣的菜。李參謀長喝了口湯,慢悠悠地說:「你這店,開得起來。」
江水英給他添了碗湯,「就是這一條街上,不少炒菜吶。」
李參謀長把碗放下,「你做的是別人做不出的味兒。」
江水英點點頭,李參謀長吃完,拄著拐杖走了。
天黑透了,最後一桌客人才走。巧巧早回自己家去了,張大姐也收拾完歇了,只剩下班幫忙的陸慶年在灶後頭刷鍋。
陸慶年刷完鍋,擦淨手,從灶上端下一碗熱湯塞她手裡:「先喝口。」
江水英捧著碗喝了兩口,熱氣頂到鼻子上,眼睛有點發酸。
「走了,回家。」陸慶年把店門鎖好,推出自行車來,「念念,上車。」
念念爬上橫樑,江水英坐后座。
陸慶年蹬得穩,路過雪婷飯店門口,燈還亮著,兩個要帳的蹲在門口沒走。江水英沒往那邊看,臉貼著陸慶年的後背,夜風從耳朵邊上刮過去,涼是涼,可心裡是熱的。
到了家屬院,念念自己打水洗了臉,搬個小凳坐在桌邊,翻他的小人書。
江水英剛要坐下揉腿,陸慶年從懷裡神神秘秘地摸出個小盒子。
盒子裡躺著塊手錶。鍍金的殼,黑皮的錶帶,江水英打開一看,還是海鷗牌的。
「這得多少錢?」江水英問。
「兩百塊。」
江水英手一抖,湯差點灑出來,心裡卻樂開了花:「你瘋了。」
「上個月立了三等功,獎金加津貼。」陸慶年把表取出來,翻過她的手腕扣上,「合適嗎?」
江水英低頭看那表,扣得正合適,不緊不松。
「你啥時候量的?」
念念從小凳上抬起頭,搶著說:「上回娘睡著,老漢拿線繩量的!在你手腕上比了好幾下呢。」
「你小屁孩懂啥。」陸慶年耳根子都紅了。
念念縮了縮脖子,還是偷笑。過了一會兒,他又湊過來,扒著陸慶年的胳膊「老漢,兩百塊,能買多少大白兔奶糖?」
陸慶年沒防住這一句,愣了愣。
「能買一大麻袋。」江水英替他答了,「夠你吃到明年開春。」
念念眼睛一下亮了:「那咱家現在是不是很有錢了?」
江水英把錶帶按了按,「是你老漢把錢都攢在這上頭了。」
念念伸手想摸表,被陸慶年拍了回去:「洗手了沒,別給你娘摸髒了?」
陸慶年把湯碗收走,又從灶上舀了盆熱水,蹲下來,把她的手按進盆里。
「今天站了一天。」他說,「泡會兒。」
那會兒工人一個月才掙幾十塊,這手錶錢頂一家子小半年的嚼用。
江水英當了大半輩子家,頭一回戴這麼貴的東西,看得比啥都重,抬手都輕著,怕磕了碰了。
正說著,院門噹噹響了兩聲。
進來的是部隊後勤科的老王,手裡捏一張紅榜。
「江嫂子,部隊要辦廚藝爭霸賽。」老王把紅榜遞過來,「搞團結共建,比賽也請了街上的館子,圖個熱鬧。冠軍到時候要去東北廚王爭霸賽比。」
他頓了頓:「往後半年,部隊食堂的副食,歸冠軍那家館子供。」
江水英的手停在半空。
部隊食堂的副食,幾百口人,往後半年都歸一家館子供著。這筆帳不用算盤,她心裡也清楚。
「雪婷飯店的大廚,鄭師傅,」老王又說,「已經報名了。」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下去:「這回的評委,是趙副政委和你們家團長牽頭。」
江水英捏著紅榜,紅榜上是寫著黑色的字,報名截止後天,地點在部隊食堂。
雪婷飯店的油,在她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行。」她把紅榜折好,乾脆地說:「我參加。」
念念湊上來:「娘,我也去,我給你端盤子。」
「你老實念書。」江水英彈了他腦門一下,「娘比賽那天,給你帶塊點心回來。」
老王走了。
陸慶年把門插上,回頭看她一眼,壓低了聲。
「這單子,趙副政委盯了不止一天了。」他說,「今天團里開會,話裡帶出來了。他不光是當評委,是要借這場比賽做文章。」
「做什麼文章?」
「說共建物資那攤子管得亂,該整改了。」陸慶年坐到桌邊,「整改誰,你想想。住建局那位胡幹事,頭一個。」
江水英把紅榜折好,壓在海鷗表的盒子底下。
「贏了,我這館子在黑石嶺也算站住腳了。」她說。
中心街,雪婷飯店的燈還亮著,門卻敞著。
白天商業局的人來過,油全給扣了。後廚那幾桶計劃油一封,灶就涼了半截。供貨商堵在門口要帳,一堵就是一整天,把櫃檯都拍響了。
「三個月的進貨錢,八百四!今天不給,我就不走!」
趙雪婷縮在櫃檯後頭,手裡攥著一把零錢,數了幾遍,也沒湊出幾張整的。
她欠供貨商八百四,欠鄭師傅三個月工資一百二,先前借的兩百塊進料錢還沒還。帳本攤在桌上,一筆一筆,紅筆圈著。
大廚拎著鍋鏟站在她跟前,眼睛通紅:「趙老闆,三個月工資不給,我今天就不幹了。」
趙雪婷抬眼,看見他手裡那把鍋鏟,忽然定了神。
「鄭師傅。」她把零錢塞回抽屜,「你去參加廚藝爭霸賽。」
大廚愣了:「你說啥?」
「冠軍五百塊,全歸你。」趙雪婷站起來,聲音拔高了些,"「我另外再給你補兩百。你贏了,這窟窿就能堵上一半。」
「跟誰比?」
「川香園的江水英,也報了名。」趙雪婷咬著牙,手裡那支筆捏得咯咯響,「你贏了她,我翻本。你輸了她,我這店就得張。」
大廚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把鍋鏟往灶台上一摜。
「行。」他說,「我去。」
第二天一早,念念蹲在門口,拿樹枝在地上畫了兩個圈,一左一右。
「娘,這邊是你。」
「你畫這個幹啥?」
「我押你贏。」念念把樹枝往左邊一戳。
江水英沒忍住笑了,她戴上那塊海鷗表,對著窗外的天光看了看時間。
雪婷飯店的玻璃窗上,「開業優惠」的紙條歪著,翹起一角,誰也沒來撕。
下禮拜天,部隊食堂的灶上見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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