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頭一回,在東北吃到川菜
工商覆核那天,正好是川香園開張的日子。
早上七點多,江水英剛把店門打開,商業局的車就來了。
車上下來三個人,領頭的姓孫,腋下夾個皮包,眼鏡片厚得像瓶底,進門先不看灶也不看房,伸手就要那張備案合同。
江水英從容地櫃檯底下把合同抽出來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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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同志翻了兩頁,把合同往桌上一摔:「江老闆,你這房是租的食品站的。食品站是國營單位,房子不能租給個體戶開館子。這條你知道嗎?」
巧巧正提著摞藍布圍裙站在門口。
她開了服裝店以後,這圍裙是店裡趕出來的,送過來當開張賀禮。林巧巧恰巧聽到了孫同志的話,腳不聽使喚地就釘住了。
江水英手裡的抹布沒停,擦著灶台:「孫同志,這條我備案那天就說過。食品站主任簽的字,商業局的紅章蓋在合同末頁,您往後翻。」
孫同志翻到末頁,確實是一枚紅章蓋得端端正正。
他臉上那點笑僵了半秒,把合同合上,話頭一轉,指著灶:「這灶也不合規矩。前陣子也有人來看過,煙囪高了半尺,有你沒整改。」
「您說的是哪條規矩?」江水英把抹布搭在肩上,「牆上貼著防火條例,您把說的那條念出來,我立馬就拆。」
孫同志湊過去看了兩行,沒念出聲,繞著灶走了一圈,又停住。
「這灶膛也太深了。」他在其他地方沒有找到突破口,就開始不停地挑刺。
「深不深,還是要燒起來才知道。」江水英沖灶房喊了一聲,「師傅,添把柴。」
幫工把一把苞米稈塞進去。火苗騰地竄起來,舔著鍋底,呼呼地響。
「您坐灶邊量,我請您吃頭一鍋滷菜。」江水英說,「量出深了,我就把灶拆了重壘。」
孫同志並沒有坐下,他直起身,皮包換個手拎著,又繞著灶又轉半圈,忽然指著牆根:「柴垛堆在灶邊上,火星子崩過來,要是著火了誰負責?」
「柴垛離灶口有二尺遠。」江水英把手裡那根苞米稈往地上一比,「條例上寫的是一尺半,我這還多了半尺吶。」
孫同志盯著那堆苞米稈看了兩眼,實在是找不出其他毛病。
門外頭,張大姐正擠在人堆里,扯開嗓子接了茬:「同志,人家條例抄在牆上,一條條都對著量過了!你要真想挑毛病,回家挑自家鍋台去呀!」
門口的人哄地笑起來。孫同志的臉往下沉了沉,回身瞪了張大姐一眼。
「你這從業人員,都登記了吧?臨時工也得登記。」他又換了一種說法。
「都登記了。」江水英從抽屜里拿出個小本子,「一共三個人。」
孫同志實在沒挑出毛病,他站了半晌,忽然又問:「那你的油呢?計劃油輪不到個體戶。你用什麼油開館子?」
江水英擦灶的手慢了半拍。繞了半天,果然還是繞到油上來了。
「我買的議價油,市場上買的,貴兩成。」
孫同志冷笑,「雪婷飯店跟你一樣是個體戶,人家賣得比國營館子還便宜。這油從哪進的,你這個開館子的難道不知道?」
巧巧湊過來扯了扯她的袖子,嘴型是:別和他硬剛。
江水英沒理林巧巧。她轉身走到櫃檯後頭,拉開抽屜,端出那個鐵盒子,把裡頭的東西倒在桌上。
幾張油布角,皺巴巴的,邊兒上還沾著灰。她把那幾張紙往孫同志手邊一推,又退回一步,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孫同志低頭去看。先是不當回事,手指頭隨意撥弄了一下,然後又撥弄一下,手就停住了。
他捏起一張湊到眼鏡片跟前,「特供糧油」幾個字映入眼帘,他下巴上的肉一點點繃緊。
灶膛里的柴噼啪響了一聲,屋裡靜得下來。
「這……」他把那張紙放回去,聲音矮了半截,「你從哪兒弄來的?」
"我兒子同學上周在雪婷飯店後巷的垃圾堆里撿的。」江水英眼見他態度軟了,接著說,「孫同志,我就是個開館子的,這裡頭的門道我不懂。」
孫同志把桌上那幾張紙攏成一沓,要往皮包里塞。
「孫同志。」江水英叫住他,「您要帶走,給我寫張收條。」
「啥收條?」
「這東西進了您的皮包,將來是不是證物,我說不清。您寫了收條,簽上名,我心裡也明白。」
孫同志的手停在皮包口上。他捏著那沓紙,捏了好一會兒,到底又放回桌上,往江水英那邊推了推。
這幾張破紙真捅上去,頭一個跑不掉的怕是他自己。商業局後院那輛尾號七零的卡車,隔三差五來卸油,他撞見不止一回,還幫著搭過手,卸過兩桶。
「你這備案,」孫同志把皮包一合,「沒問題。」
「那灶呢?」
「灶,你自己看著辦。」孫同志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頭,「雪婷飯店那邊的事,我們會查。」
三個人終於走了。巧巧攥著圍裙的手這才鬆開,氣都沒喘勻:「水英,我手心全是汗。」
「他這回沒底氣了。」江水英把鐵盒子鎖回抽屜。
上午十點,川香園摘了門板,正式開張。
門口掛上「柴火灶川菜館——川香園」的木牌,是巧巧找木匠刻的。
巧巧在門外張羅這放鞭炮,陸慶年請了半天假過來幫著劈柴,念念坐在門檻上剝蒜,鐵蛋也跟著來了,蹲在旁邊拍煙盒,兩個小傢伙一邊幹活一邊鬥嘴。
柴火燒起來,麻椒味順著門縫往外鑽。
東北的初春還很冷,街上的人都裹著棉襖,聞見這股子香辣的味兒,腳步就慢了。
隔壁饅頭鋪的掌柜探進半個腦袋,鼻子抽了抽:「江老闆,你這一鍋紅油,把整條街的味兒都蓋住了。以後我這饅頭還賣不賣了。」
「瞧您說的,您那饅頭可是主食。」江水英手裡的勺沒停,「我這兒吃飯的人,人手得配個饅頭。您把饅頭送我店門口來,我按市價收。」
老周愣了愣,摸了摸後腦勺,過了一會兒,真抱了一屜熱饅頭過來,擺在川香園門口的條桌上。
頭一個進店的是個戴棉帽的老頭,鼻子使勁嗅:「這啥味兒,這麼沖?」
「麻椒味。」江水英遞上菜單,「大爺,頭一份,給您上盤麻婆豆腐?」
老頭將信將疑,不出一會兒一盤紅油亮汪汪的豆腐端了上來,花椒粒浮在上頭。老頭夾了一筷子,嘴一抿,眼睛就瞪圓了,端著碗又扒了兩口飯。
「辣,是真辣,」他抹著嘴,「可這辣法,真過癮,以前沒吃過。」
後頭進來一對年輕夫妻,女的進門就問有沒有不辣的。江水英想了想,給上了個清炒肉絲,另搭一盤滷豆腐。
「東北館子就賣饅頭大餅。」那女的吃完抹嘴,「頭一回吃上這樣的。」
中午飯口,門口排起了隊。
加上這條街上饅頭鋪多,正經炒菜的館子沒幾家,川香園的紅油一亮,半條街的人都來瞧稀罕。
日頭偏西的時候,進來個穿軍裝的年輕人,二十出頭,肩上的行李還沒來得及卸,先坐下了。
「一盤麻婆豆腐,一碗米飯。」他坐下就催,「麻煩快點兒。」
菜端上去,他先扒了一大口飯,又舀了一勺豆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忽然不動了。
他吃到一半,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江水英看見了,問他:「味兒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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