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倒是你,本錢攢夠沒有?」
「陸慶年,你家屬經商的事情,都傳到師里來了。」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趙副政委把一份材料拍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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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師的年輕幹部里,你陸慶年頭一份。你家屬在黑石嶺中心街擺攤,一擺小半年,戰士們看在眼裡,影響很壞。」
陸慶年站起來:「報告政委,我家屬合法經營,照章納稅,小半年一筆稅沒漏過。」
「合法?」趙副政委冷笑一聲,「部隊是打仗的地方,幹部家屬天天圍著錢攤子轉,成何體統?」
「老趙,話不能這麼說。」團長開了口。
「家屬就業,政策允許。攤子辦得規矩,扯不上影響部隊。」
「團長,」趙副政委把材料往前一推,「政治部的意見已經擬好了:幹部家屬一律不得經營攤點,限期年前停業,過了年挨個查。這是集體研究,不是針對誰。」
「集體研究?」團長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研究研究,就把人家小半年的生計研究沒了?」
沒人接話。陸慶年立正,敬禮,轉身出去。
走廊里的風跟刀子一樣。
這份意見是沖誰來的,他心裡門兒清。
到家天已經擦黑,軍大衣上落了雪,他顧不得抖。
往常進門先把念念舉過頭頂,今天兒子撲過來,他只伸手按了按娃的腦袋。
江水英正在灶邊煉油,回頭看他一眼:「師里開會了?」
「嗯。」
「說吧。」
陸慶年把帽子摘下來,攥在手裡:「政治部出了正式意見,幹部家屬一律不得經營攤點,限期年前停業。白紙黑字,各團傳達,過了年還要挨個查。」
「你頂了?」
「頂了。團長也頂了。」陸慶年聲音發沉,「沒用。水英,是我沒本事,連你個攤子都護不住。」
「這有什麼護不護的。」江水英把火撤了,拿鍋鏟的手穩穩噹噹,「令什麼時候下的?」
「今天下午。」
「要得。」她解下圍裙遞給陸慶年,讓他繼續接著做,「明天我收攤。」
陸慶年一愣:「你不惱?」
「惱什麼呀。他想關我的攤子,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回遂了他的願,我還他個體面。」
「你倒是惱一句啊!」陸慶年喉嚨堵得慌,「外頭誰不知道,這令是沖你來的。」
「沖我來,才好。」江水英把念念的碗端過來,擺好筷子,「你把這菜炒好了,就吃飯。」
「水英。」
「吃飯。」她抬眼看他,語氣還是軟的,「慶年,一鍋湯還沒起,換口大鍋而已。你把兵帶好,比什麼都強。」
陸慶年盯著她看了半天,看她眉眼間沒有半點愁,心裡頭反倒更沒底了。
臘月二十八,滷味鋪最後一攤。
消息比人跑得快,一早上,黑石嶺半條街都知道師里下了令。
攤子前頭照樣排起隊,老主顧們來得比哪天都齊。
「江嫂子,真被攆了?」
「攆就攆嘛。」江水英一口川音,手上的刀沒停,滷豆腐切得飛快,一塊塊碼得整整齊齊。
「令還要年前才到期,我今天關,是給他們留臉面。往後想吃,來東頭尋我。」
「東頭有啥啊?」
她不答,笑眯眯把油紙包遞出去。
「江嫂子,你這手藝,傳人不傳?收我做徒弟吧,工錢都不要。」
「就是,黑石嶺就服你這一口滷豆腐,別家做不出這個味。」
後頭一個老主顧接腔,「我家娃兒考上中專,還念叨說是吃了你的滷豆腐沾的好彩頭。」
「排隊排隊。」念念在人堆里擠過來,叉著腰,「我娘的手藝,不傳外別人只傳我。」
滿攤子人都笑了,笑完又嘆氣。
街對面有婆娘扯著嗓子講:「瞧見沒有,副團長家的又咋樣?仗著男人當官拋頭露面,照樣讓人給攆走了!」
江水英抬眼一笑:「是啊,讓人攆走了。可攤子攆得走,手藝攆不走。」
那婆娘噎了一下,訕訕縮回去。
隔了沒一陣,又有閒話飄過來:「關了好,省得占著地方讓人戳脊梁骨。」
林巧巧在右邊聽了,擼袖子就要衝出去,讓江水英一把拉住。
「跟她吵,掉價。」江水英把最後一塊滷豆腐用油紙包好,塞給一個眼巴巴的娃娃。
「她的嘴一天到晚盯著別人家過日子,我手上的活一天要養一大家子人。誰划算,一目了然。」
右邊衣裳攤,林巧巧也收得差不多了。勒令管不著她這個不是軍屬的,可鋪面是江水英簽的租約,月底整間都要交回房管所,她的衣裳攤也只好跟著散。
巧巧抱著筐子過來:「姐,咱這鋪子散夥了,你靠啥吃飯啊?」
「我有安排。」
「什麼安排?」
江水英不答,進裡屋捧出一個藍布包袱,往桌上一擱。
巧巧伸手一掂,倒抽一口冷氣:「姐!賺了這麼多?!」
「小半年,一個銅板一個銅板摳出來的。」
「他們攆你關攤,你倒好,你還笑得出來!你到底打的什麼主意啊!」
「年後你就知道了。辦得成,頭一鍋請你吃。」
「辦不成呢?」
「辦不成,我擺地攤也把你餵肥。」江水英把包袱繫上,「倒是你,本錢攢夠沒有?」
「夠了!」巧巧眼睛一亮,「過了年我盤間門面,開成衣鋪!廣東進布,請裁縫做現成的衣裳掛起賣!」
「要得,未來的巧巧老闆。」
稱完最後一桿秤,江水英回身摘下「江記滷味」的木牌。
牌子掛了小半年,邊角讓人摸得發亮。
她拿抹布把牌子擦了一遍,翻過來,擱進門裡最顯眼的地方。
又從圍裙兜里摸出一根竹尺,沿著門面橫著量了一遍,豎著量了一遍,嘴裡念念有詞。
「娘,量來做什麼呀?」念念蹲在門檻上啃滷豆干。
「數數家當。」
「鋪子都要交回房管所了,還有什麼家當啊。」
江水英把竹尺一收,拍拍手上的灰:「有。」
灶上傢伙什一口口摞進筐里,洗得乾乾淨淨。她拍拍手:「這些家什跟著我風裡來雨里去,往後,還得靠它們打頭陣。」
晚上,念念睡了,陸慶年還是不放心,又坐到爐子邊。
「外頭都傳開了,說你是讓人攆著關的攤,縮頭烏龜。」
「烏龜就烏龜。」江水英把爐門撥小了,火苗矮下去,「等開春,看誰是烏龜。」
「這話咋說?」
「年後你就知道。」她抬眼看他,「你只要記住一條:關攤,是我樂意。」
陸慶年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行。我媳婦要做的事,還沒有做不成的。」
「就等你這句話。」
「那力氣活呢?」
「記你帳上。」
除夕清早貼春聯,是陸慶年寫的字,筆鋒端正。
「又是一年春草綠,依然十里杏花紅。」
念念打漿糊,刷子不聽使喚,糊了滿手,鼻尖上也蹭了一點白。
「老漢,福字為啥子要倒起貼?」
「福到了。」
「哪個又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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