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那輛吉普車,還停在街口
天還沒亮,陸慶年就醒了。
他沒有點燈,摸黑把布包系好,往肩上擱了擱,又放下。
他坐在門口,等天亮。
江水英在裡屋聽著他起身,沒動。
她不知道他幾點醒的,只知道他醒了之後,就沒再躺下。
天邊剛泛白,門外響起腳步聲。
很輕,一步是一步,踩在石板上,三下,停一下,兩下,停一下。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這是軍人的步子,陸慶年聽見響聲,他掀開門帘。
門外站著的,是昨天來送信的那個女軍官。
她沒穿軍裝,換了身灰布棉襖,頭上包著深色頭巾,乍一看跟鎮上婦女沒兩樣。
但她往門口一站,背挺得筆直,腳並著,進門之前先把院子看了一遍。
到底是當兵的,換一百件衣裳也遮不住那點氣質。
陸慶年側身,把她讓進屋裡。
女軍官手裡卷著一張紙,進屋就攤在桌上。
是地圖,大比例的,紅藍鉛筆畫的圈和線密密的。
兩人湊在桌前,聲音壓得很低。
江水英在裡屋聽不真切,只零星抓到幾個詞:黑石嶺,北坡,電台,幾個人。
她躺不住,下了床,想去給他們送碗熱水。
水缸里的水是半夜燒的,還溫。
她舀了一碗,端著走到堂屋門口,手剛碰到門帘,站住了。
透過門帘的縫,她看見兩個人的頭湊在一起,挨得很近。
女軍官的手搭在陸慶年的手背上,指尖點著地圖上某個位置。
陸慶年抬頭,看見了江水英。
他的臉色一下子沉下來。
「你先回裡屋。」
江水英沒動,碗端在手裡,水輕輕晃了一下。
「聽見沒?先回裡屋。別出來。」他的聲音不高,語氣冰冷。
江水英把碗放在桌上,水濺出來幾點,洇濕了地圖的一角。
她轉身就走,門帘在身後啪地甩下來。
裡屋門後,她站住了,手指頭揪著圍裙。
她聽見外屋的聲音又低下去,像兩條河匯在一起,分不出誰是誰。只斷斷續續飄過來半句:「地圖角濕了,小心點。」
「沒事。這幾處記住了,走北坡,繞過暗哨。」
然後她聽見地圖捲起來的聲音,布包拉鏈拉上的聲音,腳步。
「我先出去探路,你半個鐘頭後從南邊跟上。」
「明白。」
門帘一響,一個人出去了。
江水英掀開門帘一條縫。
陸慶年背著布包,出了門,往北走了。
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門帘才落下來。
堂屋裡只剩女軍官一個人。
她捲起地圖,塞進棉襖里,抬頭朝裡屋看了一眼。
江水英沒有躲,兩個人隔著門帘對了一眼。女
軍官張了張嘴,到底什麼也沒說,掀開門帘走了。
她往南走,跟陸慶年反方向。
江水英站在堂屋中間。
桌上那碗水還溫著,碗邊洇著一圈水漬。
她端起碗,沒喝,把水倒進鍋里,碗擱在案板上。
水聲在空蕩蕩的堂屋裡響了一下,又靜下來。
念念醒就在問。
「娘,爹呢?」
「走了。」
「啥時候走的?」
「剛才。」
念念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爹還沒說再見呢。」
江水英沒接話,她翻出念念的衣服,給他套上,扣子一粒一粒扣好。
念念嘟囔:「爹說了要給我帶好東西的。」
「他記著呢。」
念念跳下地,往門口跑:「爹往哪走了?我去看!」
江水英一把拽住他:「回來。你爹走遠了。」
「那我等他回來。」
「先洗臉吃飯。」
念念乖乖洗了臉,吃飯的時候嘴沒停。
說爹買的糖甜,說隔壁虎子有個彈弓,說等爹回來也要給他買一個。
江水英隨口應著,筷子夾菜,夾了兩回沒夾住,菜掉在桌上。
念念看看她:「娘,你手抖啥?」
「涼。手凍的。」
早上鋪子照常開門。
江水英切豆腐,切滷味,擺攤,收錢,一整天沒有停過手。
可她切豆腐的時候,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比平時重。
街坊聽不出來,她自己聽得出來。
張大姐來買素雞,付錢的時候拉住她的手:「江嫂子,我昨天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我就是隨口一說。」
江水英把素雞包好遞過去:「張大姐,我沒事。」
王老闆來送豆腐。他把擔子挑進門,一板一板往案板上碼。
碼完,他挑起空擔子,走到門口,站住了。
「江嫂子。」
「咋?」
他沒有回頭:「你鋪子門口,昨晚有人蹲過。」
江水英的手擱在案板上,沒動。
「你這門口石板上有兩個菸頭。牆根底下有蹭灰,像有人靠過。」
王老闆走了。
江水英走到門口,石板上果然躺著兩個菸頭。
她蹲下身,把菸頭撿起來,用紙包好,塞進抽屜。
站起來的時候,她往街對面看了一眼。
巷子口空著,可她總覺得有人在這邊看著。
她回到鋪子,把門帘放下來一半,留了一條縫。
下午,隔壁鎮的老孫來買豆腐。他騎一輛摩托車,后座捆著山貨,隔幾天來鎮上賣一趟。
老孫是個消息靈通的人,鎮上這點事,沒有他不知道的。
他買了塊豆腐,掏錢的時候說:「江嫂子,你聽說沒?黑石嶺那邊昨晚有動靜。」
江水英的手頓了一下:「啥動靜?」
「今早我騎車過來,碰見巡山的。」
「巡山的說,黑石嶺山北坡半夜有槍響,兩聲,不響。」
「他當是獵戶打獵,後來想想不對,這個季節沒人上山。」
江水英把豆腐鏟好遞過去,手很穩:「黑石嶺山里?那邊不是沒人住嗎。」
「可不是。巡山的說,他年輕時候在那一帶剿過匪,北坡有個廢棄礦洞,岔道多,藏幾個人找不著。」
老孫騎著摩托車走了,突突突的聲音遠了。
江水英站在案板前,手擱在刀把上。
陸慶年走的時候,方向是往北。
黑石嶺山在鎮子北邊。半夜,那裡有槍響。
她走進裡屋,翻出念念的棉襖。
「念念,進來。別在外頭跑了。」
「為啥?」
「天涼了。進屋待著。」
念念嘟囔著進來,趴在桌上畫畫。江水英坐在灶台邊,往灶里添柴。火苗竄上來,把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她從抽屜里拿出那兩個菸頭,擺在灶台上。
她看了好一會兒,把菸頭包好,塞回抽屜。
她站起來,走到堂屋,看那兩條拼著的長凳。
棉衣不在了,他連她給蓋的那件棉襖,也一起帶走了。
她站在堂屋中間,手指頭按著桌角。
風從門帘底下鑽進來,冷颼颼的,門帘啪啪地響。
念念在裡屋喊:「娘!我畫完了!」
念念跑出來,舉著一張紙,上面畫著三個人,一大一小,大的旁邊又畫了一個,頭頂畫了幾根豎線。
「這是爹,這是娘,這是念念。這個頭上豎線的是那個阿姨,她頭髮短。」
江水英接過畫,手抖了一下。
「念念,那個阿姨你見過幾次?」
「就昨天一次。爹說她是同事。」
她蹲下來,把念念的臉捧起來:「念念,記住娘的話,這兩天別出門。誰來敲門都不開。」
「為啥?」
「外面有壞人。」
念念的眼睛睜大了。
天還沒黑,江水英就把鋪子關了。
她以前從來沒這麼早關過鋪子,她讓林巧巧這兩天也別來做衣服賣了。
她把門閂插上,里里外外又檢查了一遍。
念念趴在門縫上往外看:「娘,外面有車。」
江水英把念念拉回來,自己湊到門縫上。
街口大路盡頭,停著一輛吉普車。
車裡沒人,車門虛掩著,后座上擱著東西,用灰布蒙著,鼓起來一塊。
江水英把門帘合上拉著念念回了裡屋。
念念爬上床,把畫從桌上拿過來,舉到江水英面前:「娘,等爹回來,把這畫給爹看好不好?」
「好。」
念念縮進被窩,很快就睡著了。
江水英坐在床邊,手擱在被子上,看著窗戶。
窗外,天一點一點暗下去,那輛吉普車,還停在街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