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這做的啥玩意,咋這麼香
趙副政委接著說道:「從今天起,營區不許家屬從事經營活動。你那涼粉攤該停了。」
江水英的手在籃沿上按著,瞬間覺得五雷轟頂。
「政委。」陸慶年往前一步,「趙醫生截軍郵、偽造公文,跟賣涼粉是兩件事,不能並成一件事情處理啊。」
「我沒並。」趙副政委看著他,「處分是處分,規矩是規矩。」
「趙雪婷,寫一份書面檢查,交政治處。」
偽造公社公章,就讓她寫一份檢查?
趙雪婷低著頭,肩膀一松。
她飛快瞥了江水英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江水英看得分明。
江水英也跟著笑了。
「成。」她說,「攤子我停,檢查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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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雪婷肩膀又松一分。
「但是政委,我有兩個問題要哦請您指教。」
「說。」
「第一個。前幾天慶年回來說,團里下月來檢查,您讓我跟念念搬出去,有這事嗎?」
趙副政委看了陸慶年一眼:「有。」
「搬我的理由是啥?」
「團里檢查,營區清退不規範居住人員。」
「原來是不規範啊?」江水英又笑了了,「政委您剛說我的身份聯歡會上核實過,您不否認;今兒這封信又蓋著公社的印。那『未核實身份的家屬』裡頭,有我嗎?」
趙副政委眉頭動了一下。
「沒有。」
「那我不在名單上憑啥搬吶?」
趙副政委沉默了一下,不急不緩地說道:「你理解錯了,清退不是因為身份,是因為檢查。團里下來檢查,招待所騰出來做接待用房,檢查組住半個月——這半個月,你們不能住這兒。」
江水英的笑一下子僵在臉上。
「半個月。」
「再說了,」他頓了頓,「招待所是來隊家屬臨時用房,探親期限三個月。到期,一樣得騰。」
「第二個問題。三年前那封信,慶年出事時身上帶的,那信是我寫的。現在在哪兒?」
江水英緊緊地看著趙雪婷,趙雪婷的臉唰地變了,不打自招。
「我燒了。」
「燒了?」
江水英往前兩步。
「趙醫生,三年前你親口說替他保管著,怕弄丟。現在說燒了。」
她站定,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那你告訴我,燒之前看沒看過寫了啥?」
她的臉白得沒有血色,趙副政委遣散了看戲的士兵。
人散了,院子裡只剩他幾個。
陸慶年手裡捏著兩封信。真的那封公社紅章還壓在上頭,假的這封信封口有一道歪扭的漿糊印。
他的指腹在印子上蹭了兩下。
「怎麼了?」
「這封信是做了假的。」陸慶年把信封舉到眼前對著光照起來。
「拆開過,又粘回去了。粘得很急,漿糊沒抹勻,邊上還翹著一層。」
江水英的呼吸一滯。
「她一個人干不完。」陸慶年說,「拆口,換紙,粘回去,再送回我桌上,中間還得有人望風。」
「信回到我桌上那天,誰在營部門口站崗?」
「王軍。」
「政委問了一件。」她說,「他講了三件。」
陸慶年沒說話。
他抬眼看向收發室那頭,王軍還站在那兒,背影繃得筆直。
現在,江水英的涼粉攤停業了。
更麻煩的事是,半個月後,這間屋子也不讓她住了。
第二天一早,江水英把那塊舊木板從磚頭上卸下來,靠在招待所的門後頭。
木板邊上被磨得發亮,是她這半個月天天搬進搬出磨出來的。
她蹲在地上,把調料瓶一個一個擦乾淨,摞進籃子裡。
念念蹲在她旁邊,小臉皺成一團。
「娘,咱們不賣了嗎?」
「不賣了。」
「為啥呀?」
「因為營區裡頭不讓。」
念念想了想:「那咱們去外頭賣。」
江水英的手停了一下。
她摸了摸兒子的頭,笑了。
「對頭。我們去外頭賣,誰也管不了。」
她把籃子裡最後兩個瓶子擺好,站起身,從貼身衣兜里摸出那個小布包。
打開,一張一張數。
一分的、五毛的、一毛的,數到最後,她的手停住了。
十一塊六。
來東北快一個月了,這是她全部賺的錢。
「娘,錢不夠嗎?」念念仰著小臉。
「夠。」江水英把錢包好,塞回去,「夠買麵粉了。」
其實不夠。
昨天張大姐跟她提過一嘴,說營區家屬院有個臨時託兒所,能把孩子白天放進去,一個月兩塊錢。
兩塊錢,現在看來是筆大錢了。
她得多掙點錢。
當天下午,江水英借了家屬院張大姐一輛舊推車,把傢伙什全搬上去,推到了鎮上。
鎮子離營區六里地,一條土路,坑坑窪窪。
她推著車走了四十分鐘,到了鎮中心那條最熱鬧的街。
街口有家國營副食店,紅磚房,門口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牌子。
店門口支著一台冰棍機,一個穿的確良襯衫的胖男人坐在馬紮上,搖著蒲扇,眯著眼看她。
江水英把車停在副食店斜對面的一棵老榆樹下。
她剛把盆擺出來,那胖男人就晃過來了。
「哎,哎,哎。」
他拿蒲扇指著她,「這兒不能擺攤。」
「為啥不能?」
「為啥?」胖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笑了,「這地界是我的。你擺這兒,擋我做生意。」
「你賣冰棍,我賣涼粉,礙著你啥了?」
「嘿,你這小娘們兒還挺橫。」
胖男人的臉沉下來。
「我告訴你,我是這國營副食店的主任,我叫馬二彪。這一條街,我說了算。你要擺也行,一個月交二十塊管理費。」
二十塊,江水英差點笑出聲。
她除了之前四川帶過來的七百塊多塊錢不能動以外,現在全部家當才十一塊六。
「馬主任。」她把圍裙系上笑了笑,「我窮交不起。要不這樣,你嘗嘗我的涼粉,好吃你再說。」
她手腳麻利地盛了一碗,調料一樣一樣撒上去,紅油汪汪的,蒜香混著花椒味兒,一下就飄開了。
馬二彪本來想罵,鼻子一抽,喉結動了動。
「嘗嘗嘛,不好吃不要錢。」
馬二彪猶豫了一下,接過來,吸溜一口。
然後他就停不下來了。
一碗涼粉,他幾下就吃的乾乾淨淨,連湯都喝了。
「這做的啥玩意兒?咋這麼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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