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震驚考官

  原來,這些卷子目前都已經糊名,但為了方便批閱卷子,便給卷子編了個號。

  顏師古先掃了一眼篇幅——密密麻麻,寫得極滿。

  字跡不算頂漂亮,但一筆一划極穩,行與行之間氣韻貫通,像是落筆之前就已經想透了全篇。

  他往下讀。

  開篇第一句入眼,他的手指在卷面上停了一下。

  「古之學者必有師。」

  顏師古的眉頭動了一下。這話說得平常,可平常里有一股子篤定,像是說這話的人壓根沒想過還有人會反駁,他往下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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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惑而不從師,其為惑也,終不解矣。」

  顏師古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這話說得淺,可淺得紮實。不繞彎子,不擺架子,一句是一句。他繼續往下讀。

  「生乎吾前,其聞道也固先乎吾,吾從而師之;生乎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吾師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

  顏師古的手指停住了。

  這話對——師道不在年歲,在聞道先後。尋常考生寫這道題,總繞不開「尊師重道」四個字,可這份卷子往前推了一步,說的是「道」在「師」先。他往下讀。

  「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

  顏師古的筆擱在案上,忘了拿起來。

  他坐在那兒,盯著卷面看了好一會兒,又低頭繼續讀。

  「嗟乎!師道之不傳也久矣!欲人之無惑也難矣!」

  他讀到這一句的時候,後背忽然有點發涼。這話說得太重了。

  「師道之不傳也久矣」——這是在說,當今天下,師道斷了。一個考生,在恩科的卷子上,說當今天下師道斷了。這話往深里想,是犯忌諱的。

  可他又讀了一遍,覺得這話說得對。對得讓人沒法反駁。

  他往下讀,越讀越慢。

  「古之聖人,其出人也遠矣,猶且從師而問焉;今之眾人,其下聖人也亦遠矣,而恥學於師。是故聖益聖,愚益愚。」

  顏師古的眉頭皺了起來。這話不光說師道斷了,還在說——今人不如古人。這話往深里想,也是犯忌諱的。可他還是往下讀。

  讀到「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的時候,他把卷子擱在案上,抬起頭,看了一眼燭火。

  然後他站起來。

  椅子腿在青磚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堂里二十來個人齊刷刷抬起頭。「顏大人?這是何故?」

  顏師古沒有答話。他拿著卷子,繞過案幾,快步朝堂前走去。

  陳叔達坐在主位上,正低頭批自己那一摞卷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顏師古的臉色,他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顏大人,怎麼了?」

  顏師古把卷子擱在陳叔達案上,手指點在卷首,聲音有些發澀。「陳大人,你看看這份。」

  陳叔達低頭看了一眼編號——「九五二七」。他抬起頭,看了顏師古一眼,然後低下頭,開始讀。

  顏師古站在案前,沒有走。

  堂里安靜下來。翻紙聲停了,筆尖聲停了。

  二十來個人都看著主考案的方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陳叔達讀了十幾行,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

  又讀了幾行,眉頭鬆開了,又皺起來,又鬆開。讀到「師道之不傳也久矣」那一段的時候,他把卷子拿近了些,湊著燭火,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堂里沒人出聲。

  陳叔達繼續往下讀,讀到最後,他看到了那著名的橫渠四句,頓時心中大為震盪!

  凡天下學子,應設橫渠四句,言之,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聽到這幾句話,堂里安靜了好一會兒,才有人開口。

  「這四句……」

  一個老考官揉了揉眉心,把卷子拿近了些,「我讀了三十年的卷子,頭一回見著有人敢在考場上寫這種話。」

  旁邊一個中年考官接過話頭,聲音壓得很低,「好傢夥,此乃何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這話得站在什麼位置上,才想得出來?」

  「站在聖人的位置上。」

  老考官說了一句,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趕緊補了一句,「我是說,這話的格局,像是聖人說的。」

  沒人接他的話。可堂里二十來個人,心裡想的都差不多。

  另一個年輕些的考官翻著自己手裡的卷子,忽然嘆了口氣。「我方才還覺得自己批的這份寫得不錯。現在看看,差著境界呢。」

  「別說是你。」老考官搖了搖頭。

  「我批了一輩子卷子,也沒見過這樣的。不引經,不據典,通篇都是自己的話。可每一句,都像是從經里化出來的。這不是背出來的學問,這是吃透了之後自己長出來的。」


  陳叔達坐在主位上,聽著堂里的議論,沒有打斷。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第一場的都批完了?」

  堂里靜了一瞬。

  「批完了就收拾收拾,把這個九五二七的其他兩份卷子找出來!」

  ……

  與此同時,平康坊,南曲。

  南曲里已經坐了不少人,二樓雅間亮著燈,樓下散座上三三兩兩聚著些文士,一見他進來,目光齊刷刷掃過來。

  「喲,這不是李縣子麼?」

  「聽說考完了?考得怎麼樣?」

  「還用問麼?兩刻鐘交卷,三場不到一個時辰,能考成什麼樣?」

  「噓——小聲點,人家好歹是縣子。」

  「縣子怎麼了?縣子就能交白卷了?」

  這些話不輕不重,恰好能讓李川聽見。程處默臉一沉,就要上前,被李川按住了肩膀。

  「別急。」李川掃了一眼堂中,嘴角彎了一下,「先看看。」

  老鴇張媽媽從櫃檯後頭迎出來,臉上堆著笑,可那笑比哭還難看。「李縣子,您來了,樓上請,樓上請——」

  「張媽媽。」一個清亮的聲音從二樓傳來。

  紅袖站在樓梯口。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衣裳,髮髻松松挽著,臉上沒怎麼施粉黛,可越是這樣,越顯得眉眼清冷。她扶著欄杆,居高臨下地看著堂中,目光落在李川身上。

  「李縣子,紅袖有一句話,想當面問問你。」

  堂里靜了下來。

  李川抬起頭。「紅袖姑娘請說。」

  「上次平康坊比試,你寫了四首詩。」紅袖聲音,堂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那四首詩,是你自己寫的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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