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二場
國子監後院,天剛蒙蒙亮。
一百來號考生擠在幾間廂房裡,睡通鋪。
整整一夜,褥子薄,牆透風,夜裡凍得不少人翻來覆去。
可天一亮,一個個還是爬起來,就著井水洗了把臉,三三兩兩往正殿前的院子裡走。
李川醒得最晚。
他裹著那床薄褥子,睡到日上三竿才睜眼,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慢悠悠地走到院子裡。
院子裡已經聚了不少人,正三三兩兩地站著說話。
見他出來,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掃過來。
「喲,李縣子起了?」
「睡得可真香啊,人家都是寅時起的,您倒好,辰時了才露面。」
「人家交白卷的,怕什麼?睡得香著呢。」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恰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幾個世家子弟跟著低低地笑了一聲。
李川沒理他們,走到井邊,打了桶水,洗了把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馬周從人群里擠過來,壓低聲音。
「李縣子,你昨天到底寫了什麼?」
李川接過馬周遞過來的布巾,擦了擦臉,「該寫的都寫了。」
「那你怎麼兩刻鐘就交卷了?」
「馬周大哥,別慌。」李川把布巾還給他,「我自然是寫好了以後交上去的。」
馬周張了張嘴,還想再問,可看李川那副「不想多說」的樣子,把話咽了回去。
「行了,別問了。」李川拍了拍他的肩膀,「進去吧,第二場快開始了。」
正殿裡,考卷已經發下去了。
監考官站在殿前,敲了一聲鑼。
「第二場,詩詞賦。題目——」
他展開一張紙,念了出來。
「自盤古開天闢地,至夏商周,至秦漢三國兩晉,至如今,浩瀚史書,英雄沉浮。以此為題目,寫三首詩詞。詩詞體裁不限,但須有史識,有史膽,不得堆砌辭藻。」
殿裡安靜了一瞬。
隨即,一片低低的抽氣聲。
「三首詩詞?」
「從盤古開天到如今,這得寫多少東西?」
「詩詞不限,可也得寫出『史識』『史膽』——這比經義還難!」
李鳳梧坐在靠前的位置,眉頭微微皺起。
題目他看懂了,這題考的是「以史為鑑」,寫的是「英雄沉浮」,但實際上考的是「對歷史的看法」。
三首詩詞,每一首都要有史識,不能光寫「秦皇漢武真厲害」,得寫出「為什麼厲害」「厲害在哪裡」「厲害完了之後怎麼樣」。
裴瑾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
他也在想,這題比昨天的難。昨天那道《論語》題,好歹有經義可循;今天這道,全看各人的見識。
殿角,李川盯著考題板看了一會兒,嘴角動了一下。
李世民這是要考「以史為鏡」啊。
他上輩子當文科生的時候,背過一句話。
「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
這是李世民說的。李川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忽然明白了李世民的用意。
李世民要的,不是會寫詩的人,是能從歷史裡看出門道的人。
他定了定神,拿起筆,在紙上寫了第一行。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
寫完這一句,他停了一下,掃了一眼殿前的主考案。李綱坐在主考案後,正低頭翻著什麼東西。
李川收回目光,繼續往下寫。
「秦皇島外打魚船,一片汪洋都不見,知向誰邊?」
寫到這裡,他筆尖頓了一下。
這首詞是教員寫的,氣勢磅礴,格局宏大,放在這個題目下,簡直是量身定做。
寫完後,他擱下筆,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詞裡寫的曹操,寫的是碣石山,寫的是「換了人間」。
從盤古開天到如今,多少英雄沉浮,可歷史終究是往前走的——這首詞,正好扣住了題目里「英雄沉浮」和「換了人間」的意思。
他把這張紙擱在案角,換了一張新的,想了想,寫了第二首。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寫到這裡,他筆尖停了一下。
楊慎這首《臨江仙》,寫的是「是非成敗轉頭空」,寫的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和第一首「換了人間」的豪邁不同,這一首是看透了的豁達。
兩首放在一起,一首進取,一首超脫,正好把「英雄沉浮」的兩面都寫出來了。
他繼續寫。
「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寫完第二首,他擱下筆,沒有立刻寫第三首。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殿前的監考官。
監考官心中一緊,特麼的,這小子又要整什麼么蛾子?昨天秦不良已經警告過他,讓他定好李川,不許李川隨便交卷。
這尼瑪,該怎麼辦?
然而,事實證明,監考官多慮了。
只見李川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案上那張空白的紙。
他心中暗自思量,前兩首,一首是教員的,一首是楊慎的。第三首,他得好好想想。
第一首寫的是「進取」,第二首寫的是「超脫」,第三首該寫什麼?
他攥著筆,在空白的紙上輕輕敲了兩下。
忽然,他想起了一首詩。一首寫「英雄」、寫「成敗」、寫「歷史」的詩。
他蘸了蘸墨,在草紙上寫了第一行。
「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
這是杜牧的《赤壁》。寫的是三國,寫的是赤壁,寫的是一支埋在沙里的斷戟——可它寫的,又哪裡只是一支斷戟?
不行,這首很明顯不行,得換一首。
這腦子裡,寫歷史的詩詞倒是不少,比如蘇軾的《念奴嬌·赤壁懷古》還有辛棄疾的《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等等。
這些詩詞,大氣磅礴,隨便拿出來一首,都可以吊打整個大唐,但總覺得和自己的想法有點偏,不是李川想要的。
突然,他靈機一動,我尼瑪,怎麼把元朝的張養浩給忘了?
去他媽的李二,老子就寫這首了,但願你看見後不要跳腳罵娘。
只見他提筆蘸墨,飛快的在紙上寫了起來。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