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論語?

  長孫皇后走到李川面前,正準備說什麼,被他這一句話噎得哭笑不得。

  旁邊一個穿碧色宮裝的宮女卻忍不住了。

  「李縣子,你這是不識好人心!」

  李川一愣,認出了這宮女——翠柳。

  蘭心在皇后身邊的姐妹,平時也和蘭心一起當差,關係極好。

  

  「娘娘聽說你今日考試,緊張得一夜都沒睡好。」

  翠柳的聲音又脆又急,「半夜裡起來點了兩回燈,問了好幾遍時辰。今日一早就起來,特意趕來給你送考——你倒好,開口就問是不是來帶走蘭心的!」

  李川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看向長孫皇后。

  長孫皇后沒有生氣。

  她站在那兒,鳳冠上的珠翠在日光下輕輕晃動,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李川。」她的聲音很輕,但周圍的人都能聽見,「本宮今日來,不是來帶走誰的。」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囊,遞到他面前。

  「這是本宮昨夜在佛前供過的。裡頭是一道符。」

  李川接過錦囊,捏在手裡,還帶著長孫皇后身上的溫度。

  錦囊不大,針腳細密,用的是上好的貢緞,一看就不是臨時準備的東西。

  「本宮昨夜沒睡好。」長孫皇后的聲音很平,「不是因為你考試,是因為本宮想起了一些舊事。」

  她頓了頓。

  「當年本宮的父親去世時,本宮才八歲。後來家裡遭了變故,流落在外,連書都讀不起。」

  「本宮這輩子沒進過考場,也不知道考場裡是什麼光景。但本宮知道,能走進考場的人,都是有福氣的人。」

  她看著李川,目光很深。

  「你比本宮有福氣。所以,好好考。」

  李川攥著那個錦囊,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

  他當然知道長孫皇后說的「舊事」是什麼——八歲喪父,被兄長趕出家門,流落長安。她連書都是在高士廉家裡蹭著讀的。

  但她沒有說這些。她只說「你比本宮有福氣」。

  「娘娘。」李川的聲音有點悶,「臣一定好好考。」

  長孫皇后點了點頭,退後一步。

  「進去吧。」

  李川朝她深深一揖,轉過身,朝國子監大門走去。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長孫皇后還站在鳳輦旁,鳳冠在日光下明艷得扎眼。她的身旁,翠柳正踮著腳朝這邊張望,像是在找什麼人。


  李川知道她在找誰。

  蘭心。

  蘭心此刻正站在街角,攥著那個布包,眼眶紅紅的。她看見了翠柳,翠柳也看見了她。兩個姑娘隔著半條街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說話,但嘴角都彎了一下。

  李川轉過身,走進了國子監大門。

  身後,長孫皇后望著他,嘴角那絲笑意慢慢收了,隨他一起進了考場。

  國子監門口,世家子弟們還跪在地上。

  皇后已經走進去了,但他們沒敢起來。

  直到鳳輦旁的宮人朝他們擺了擺手,示意可以平身了,一群人才陸陸續續站起來,膝蓋上沾著灰,臉上掛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崔文遠站起來的時候,腿還在發軟。

  他低著頭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拍了兩下,忽然覺得周圍太安靜了。抬頭一看,旁邊幾個世家子弟都站在那兒,誰也不看誰,誰也不說話。

  方才那個說「不就是一個長孫家麼」的年輕人,此刻縮在人群最後面,腦袋低得恨不得塞進衣領里。

  「走吧。」裴瑾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他站在馬車旁,臉色很平靜,但崔文遠注意到,他整理袖口的手指有點快。

  「裴兄……」崔文遠湊過去,壓低聲音,「這……皇后娘娘怎麼親自來了?」

  「你問我,我問誰?」裴瑾沒好氣的回答到。

  「哼,就算是皇后來送考又怎麼樣,難不成皇后娘娘會替他考試,還不是要在文章上見功夫?」

  ……

  送考風波終於過去,長孫皇后把李川送進去後,也自行離開了。

  國子監正殿,恩科初試考場。

  殿內擺著百來張矮案,每張案上擱著一方硯台、一支筆、一沓白紙。

  考生們盤腿坐在案後的蒲團上,前後左右隔著一臂的距離,不算寬敞,但也不至於互相偷看。

  殿角擱著幾隻水桶,供考生潤筆解渴,殿前擺著三張主考案,坐著三個穿朱袍的官員,面前攤著考卷和名冊。

  李川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筆墨紙硯擺好,隨後,他抬頭看向殿前的考題板。

  只見考題板上貼著一張紙,紙上八個字。

  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

  李川盯著那八個字看了三息,眉頭先是微微皺起,又慢慢鬆開,最後嘴角扯了一下。

  李世民出這道題,表面上考的是《論語》,實際上考的是「為師」兩個字。


  溫故知新是引子,「可以為師矣」才是落點。李二這是要推行教育改革,缺老師,想從恩科里挑一批能當老師的人。

  那這篇文章就不能只寫「溫故知新」,得寫到「師道」上。韓愈那篇《師說》,簡直就是為這道題量身定做的。

  如果把重點放在溫故而知新上,那只能算是學習方法,不是李二要的重點。

  畢竟,只要老師選的好,學習方法定然查差不了。

  另外,韓愈作為唐宋八大家之一,他對師道的見解,不可謂不深刻。

  那篇文章他背得滾瓜爛熟,從「古之學者必有師」到「其可怪也歟」,一個字不差。

  隨後,他把筆拿起來,蘸了蘸墨,在紙上寫了第一行。

  「古之學者必有師。」

  李川定了定神,繼續往下寫。

  「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惑而不從師,其為惑也,終不解矣……」

  他寫得極快,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寫完一段,掃一眼,覺得沒問題,接著寫下一段。

  寫到中間,他刻意把原文裡「巫醫樂師百工之人」那段改了一下,換成了「百工技藝之人」,免得太扎眼。

  寫到後面「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想了想,繼續寫到:「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

  但是這篇原文,有些地方得改改。比如「李氏子蟠,年十七,六藝經傳皆通習之,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師說以貽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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