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一柱擎起大景天,兩肩挑著十三省
李仁卿臉色越發難看。
趙豐吉站在旁邊,急得直冒汗。
他今日花了這麼多銀子辦文會,本想讓李相借林硯舟的詩挽回名聲,誰知蘇文正搶先弄出一首《臨江仙》,把滿場風頭都占了。
再這麼下去,明日京城談的恐怕全是蘇文正,又有幾個人還記得李相的功業?
正焦急間,他忽然看見石橋那頭的林硯舟。
趙豐吉眼睛頓時亮了。
救星來了!
他立刻站起身,衝著行台大聲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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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詩仙林硯舟到了!」
眾人聞言,齊齊朝石橋望去。
趙豐吉趁勢提高聲音:「蘇相方才這一闋《臨江仙》,實在令人嘆服。」
「既然詩仙今日也來了,不如請林世子再作一首,讓我等一飽耳福,諸位以為如何?」
李仁卿身旁那群門生故舊立刻反應過來,紛紛跟著附和。
「不錯!請詩仙賜詩!」
「林世子昨日已有佳句,今日想必又有新作!」
「正好讓天下士子見識見識!」
林硯舟剛踏上行台,便聽見四面八方都在喊請詩仙作詩,頓時樂了,故意朝眾人拱了拱手。
「既然諸位如此熱情,本世子也不好推辭。趙伯伯,今日您是東道主,出個題吧!」
趙豐吉一聽,忙站了起來。
「賢侄才華橫溢,老夫便斗膽出一題。」
「李相三度入相,輔佐兩任帝皇,一生為大景操勞,天下人有目共睹。不如便以李相的功業為題,作詩一首,如何?」
蘇文正在旁邊聽得牙根發癢。
這趙豐吉拍起馬屁來,連喘口氣都嫌耽誤工夫。
李仁卿卻十分受用,輕撫鬍鬚,笑道:「豐吉言重了,老夫不過盡臣子本分,哪當得起如此誇讚。」
嘴上推辭,目光卻已經落到了林硯舟身上。
先前趙豐吉送來的那兩句詩,他這兩日不知念了多少遍,越念越覺得貼合自己。
今日當著滿場士子作出全篇,梨花海棠的笑話,自然能被這首新詩壓下去。
「好,我想想啊。」
林硯舟背著手,在行台中央慢悠悠踱起步來。
趙豐吉趕緊招呼眾人:「諸位也不妨一同琢磨,李相數十年為國操勞,值得稱道的事可多著呢!」
原本還盯著李仁卿、等他回應《臨江仙》的士子們,注意力頓時被引了過去。
有人低頭思索,有人替林硯舟磨墨,甚至還有人提前鋪好了宣紙。
蘇文正看得心頭火起。
好你個趙豐吉,三言兩語,便替李仁卿解了圍!
蘇清禾站在父親身後,也皺起眉頭。
她昨夜才問過林硯舟,知道他不打算真替李仁卿揚名,可眼下這陣仗,怎麼看都像他要當眾獻上一首頌詩。
蕭櫻雪倒是沒急。
她想起林硯舟昨晚被父親鎖著脖子時,還信誓旦旦說自己坑人最在行,便安靜站在一旁,等著瞧他究竟有什麼招數。
過了片刻,林硯舟忽然停下腳步。
「有了!」
趙豐吉精神一振:「賢侄請講!」
林硯舟清了清嗓子,朗聲吟道:
「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
行台上霎時靜了下來。
幾個已經提筆的士子動作一頓,隨後不約而同地抬起頭。
「三顧頻煩天下計……」
「好一個兩朝開濟老臣心!」
「朝廷倚重,輔佐兩朝,十四字便將老臣的功業寫盡了!」
有人當場將這兩句抄到紙上,捧起來反覆品讀。
方才還沉浸在《臨江仙》里的幾名名士,也忍不住出聲稱讚。
「詩仙果然名不虛傳,張口便是這等佳句!」
趙豐吉笑得合不攏嘴。
這兩句他早已聽過,可今日當著滿場士子重新聽一遍,滋味到底不同。
昨日私下裡他便覺得絕妙,如今眾人的反應,更讓他確信自己這番奔走沒有白費。
李仁卿嘴角也壓不住了。
方才蘇文正拿《臨江仙》逼他作詞,他確實沒有把握。
可現在林硯舟來了,詩才擺在這裡,作出的又是頌揚他李仁卿的詩,蘇文正還能說什麼?
自己作不過蘇文正又如何?有林硯舟替自己作,照樣能把風頭拿回來。
蘇文正的臉色卻白了幾分。
他太清楚這兩句的分量了。
若整首詩都能維持這般水準,李仁卿今後怕真要憑此青史留名。
到時候天下士子提起他,先想起的便是為國操勞的兩朝老臣,誰還記得那棵梨花樹?
說好的陰李仁卿一手呢?
這混小子不會真被趙豐吉送的銀子收買了吧?
蘇文正忍不住看向女兒。
蘇清禾也有些心虛,昨夜她還向父親保證林硯舟心裡有數,如今看著那兩句詩,連她自己都不確定了。
趙豐吉趁熱打鐵:「賢侄,這才兩句,後面呢?諸位可都等著呢!」
「別催啊。」林硯舟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想好了後文。
他挺直腰板,聲音比方才還響亮了幾分:
「一柱擎起大景天,兩肩挑著十三省。」
滿堂寂靜。
方才還在高聲叫好的士子,一個個張著嘴,手裡的筆懸在紙上,半晌沒落下去。
有個年輕書生以為自己聽錯了,低頭看向身旁同伴:「他剛才說……一柱什麼?」
「擎起大景天。」
「那後一句呢?」
「兩肩挑著十三省。」
二人對視一眼,都不說話了。
前兩句氣象恢宏,足以讓人反覆吟詠。
後兩句卻像是哪個官員酒喝多了,拍著胸脯對上官說的奉承話,如此直白倒也罷了,偏偏夸的還是李仁卿。
大景的天,是李相一個人撐起來的?
十三省的擔子,全在李相肩上?
那皇帝呢?
趙豐吉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手心一下冒出了冷汗。
這兩句怎麼如此耳熟?
下一刻,他想起來了。
這不就是那日他在相府奉承李仁卿時說的話嗎!
當時眾人私下飲宴,哄李相高興,話說得誇張些也就罷了。
如今林硯舟竟當著滿場士子的面,把它堂而皇之接在那兩句千古佳句後頭!
這話若傳進宮裡,還不得出大事?
趙豐吉急得嘴唇直哆嗦,偏偏又沒法當眾指出詩是照著自己拍馬屁的話寫的。
李仁卿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剛才還想著將這首詩刻在府中石壁上,如今再聽後兩句,只覺得後背發涼。
什麼叫一柱擎起大景天?
自己是丞相,是臣子,縱然權柄再重,也絕不能當著天下人的面說大景全靠自己撐著。
何況陛下近來正要推行內閣,收回六部事權,這幾句話傳到陛下耳中,豈不是現成的話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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