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偽裝大師
次日午後,大白鵝的叫聲再次從水面上傳來,西日阿洪邁著雄壯的步伐繞過河堤,氣宇軒昂地走上半島。有詩為證:左跨彎弓秋月鞘,右別狼牙箭幾隻。趕鵝皮鞭左手握,鋒芒利刃右手持。
阿洪走到堅睿身邊,伸手從懷裡掏出小杜鵑,放在堅睿的樹枝上。此時的小杜鵑非常的乖巧,將一張俏臉貼在堅睿的枝條上,正含情脈脈地注視著阿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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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睿仔細一看,小杜鵑身上的傷口覆蓋了一層麻黃粉末,傷口已經結痂。原來,阿洪帶小杜鵑回家,是為了給它上止血藥。
堅睿瞬間被阿洪的善意感動了,淚水不自覺地流了下來,心中在默默地禱告:男人上善若水,德高望重。一生平安,子孫昌隆。
阿洪開始揮舞皮鞭,抽打樹幹上的蟬,大白鵝開始搶奪掉在地上的蟬。有阿洪在半島上坐鎮,小杜鵑的膽子也大了起來,開始圍著堅睿捉起蟬來。喜鵲夫婦、林蛙、小沙蜥等也都壯著膽子,試探著出來捕蟬。
夜幕降臨,鵝群在頭鵝的帶領下,唱著得勝之歌,向家的方向走去。阿洪則留在島上,等著半夜地面上湧出來的知了猴。
夜半三更,涼風襲來,阿洪激靈靈打了個冷顫,睜眼一看,已是月上中天。阿洪趕緊站起身,聚精會神地搜索地面。可是,今晚卻不同前晚,他尋尋覓覓找了一個時辰,才撿到十幾個知了猴。
直忙到天明,阿洪才撿到四五十個知了猴。熬了大半夜,收效甚微。阿洪長嘆一聲,帶著僅有的戰利品,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了。
「媽媽,這個男人昨晚的運氣不是很好哇,僅僅撿到一斤多的知了猴。」堅睿說道。
「知了猴出土羽化成蟬的時間就是七月中旬前後,現在都七月底了,它們也該結束了。何況地下還有鼴鼠在不停地打地道,捉知了猴。」舞蝶說道。
「哇!太好了,蟬們沒有後繼兵源,肯定要潰敗了。」二不高興地說。
「那是自然,什麼事情都有結束的時候,再大的困難也有過去的那一刻。孩子們,記住堅持就是勝利。」舞蝶開心地說。
「二不,你怎麼還能這麼開心呢?你所有的嫩枝條可都被蟬產下了卵,你現在的嫩枝在枯萎,只剩下老枝上的幾片葉子了。怎麼還沒有意識到危險呢?你真是心大!」忍說道。
「我只要挺過今年,明年我還會有嫩枝條從老枝上抽出來。我不會死的,我為什麼要傷心。」二不說道,「你也沒比我好多少,僅剩下一根主枝條。」
「你今年算是白活了一場,身高一點沒長,還縮水了。」堅睿衝著二不說,「我有新生的三根主枝條,從來沒被產過卵。」
「我只剩下一根今年新生的側枝條了,我的命僅比二不好一點。」一不說道。
二不氣得鼓鼓的,一聲不發,將頭甩到一邊,一滴眼淚順勢被她甩了出去。
「你們三個該打,怎麼說話呢?二不已經受傷了,你們還在往她的傷口處撒鹽,你們還有同情心嗎?」舞蝶嚴厲地訓斥。
堅睿和一不將頭一低,默默地接受批評,意識到話說得過了頭,心中十分懺悔。忍卻將頭歪向一邊,趁媽媽不注意時,還在偷偷地笑。
二不瞥眼瞧見偷笑的忍,心中更是生氣,連聲叫道:「媽媽,忍是個大壞蛋,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她還在偷偷地笑。」
忍立刻換上了一副前段時間「死了林蛙時」的傷心嘴臉,這一幕恰好被舞蝶看了個真切,禁不住被忍的迅速換臉逗得心花怒放,但顧忌到二不的心情又不敢樂出聲來。
二不仔細瞧著忍,突然,她有了新發現,大聲叫道:「忍,你還在裝,你的枝條上什麼時候長出了無數個小突起?」
忍搖搖枝條說:「它們哪是我身上長的呀,是釘在我身上,吸我血的一種小蟲子,跟金蟬、戈壁蟬一樣,都是吸血害蟲。」
「它們是中北矛角蟬,雌性略大於雄性,雌性體長0.5厘米。身體顏色從栗褐色到黑色漸變,有粗刻紋與稀疏的刻點及細毛。前胸背板發達,向後方延伸至腹部,形似一根彎曲的大頭針。刺吸式口器,頭頂寬大於高,上緣波狀。複眼大,褐色,有斑點。前翅長,翅脈紅褐色。足栗褐色,腹部黑色。」舞蝶介紹說。
「忍,虧你還能笑得出來?僅有的一根鮮活綠嫩的主枝還生了那麼多的角蟬,請問你不疼嗎?」二不問道。
「我疼呀!金蟬、戈壁蟬剛剛謝幕,角蟬緊跟著就粉墨登場了。我笑也只是苦中作樂,用不了多長時間,我就成了你的模樣。」忍俏皮的臉上落下了傷心的淚花。
「你的大吸盤林蛙不是很精明嗎?怎麼不幫你驅趕角蟬呢?」二不問道。
「你仔細看呢,它們停棲在同一根枝杈上,等距排開,冷眼一看,就是一根小樹杈。它們用這種逼真的擬態偽裝,模仿周圍的環境,就可以輕易地騙過敵害,保護自己。」
「好厲害的昆蟲,偽裝界的大師。」
甘草葉、駱駝刺上的角蟬有的帶膀,有的只有翅芽。它們都在快速向樹幹上遷移,帶膀的展翅飛上去,不帶膀的就憑藉強有力的後腿彈跳到樹幹上,再向細小的枝條遷徙。
太陽還沒落山,所有的角蟬都已經找到了安身立命的小樹枝。它們的形狀一致,動作一致,排列間距一致。極像小樹枝上長出的小凸起,蒙蔽了許多捕食者。
二不也沒能躲過,它每條老枝上都整齊地排列兩行角蟬。它們通過敲擊樹枝產生振動,發出信息,彼此交流,統一吸食汁液。
二不的老枝很快就乾癟下去了,葉子因為缺少營養,也在慢慢地變黃。二不痛苦地呻吟:「這些角蟬太會偽裝了,天敵發現不了它們,我的小命馬上就要被它們吸沒了。」
舞快老枝上的葉片都黃了,枝條褶皺得像老太婆的臉。一陣微風吹過,黃葉漫天飛舞。快喉嚨里拼命擠出三個字:「渴,好渴!」頭一歪,就沒了動靜。
舞樂舔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嘶啞地說:「舞快,你慢走,我們一路同行。」
舞樂最後一片黃葉被風兒輕易地摘走了,她的靈魂也跟著離開了樹身,輕飄飄地被風托著追趕舞快去了。
舞雲眼前一花,一陣眩暈,就背過氣去了。
「爸爸,小姨家的舞快和舞樂都走了。」舞全哭著說。
「死了挺好,死了就是一種解脫。誰能受得了內有天牛幼蟲啃食,外有角蟬刺吸。」舞占恨恨地說。
「孩子們,金蟬、戈壁蟬那麼兇悍,不也是覆滅了嗎?咬咬牙,堅持一下,挺過這一陣,前面就是曙光。」舞霸說道。
「小杜鵑呀!你還在我的頭上瞎飛什麼?你難道看不到角蟬正在吸我的血嗎?我的血液在迅速地向外流失。」堅睿衝著小杜鵑發起了牢騷。
「堅睿,你歇一會吧,即使你喊破了喉嚨,小杜鵑也聽不到哇?我的林蛙都識別不了角蟬,何況你的小杜鵑了?」忍傷心地說。
「我的小沙蜥好像發現了角蟬,它正在嗅聞甄別。」一不樂呵呵地說。
小沙蜥經常在一不的身上遊走,一不哪裡長出一片小樹葉,哪裡長出一個小枝杈,哪裡破了個口子,沒有誰能比它更清楚。一不的枝條上突然多出那麼多排列規則的小突起,怎麼能不引起它的注意。
小沙蜥嗅到了角蟬特有的氣味,確定這就是一隊排列整齊的食物。它欣喜若狂,一口一個,沿著樹根吃向樹梢。剛吞下兩隻角蟬,整條樹枝上的角蟬或飛或跳,迅速逃離。
小沙蜥跟蹤追擊,連續跳躍到一不其它的枝條上。角蟬似乎提前獲得了預警,在小沙蜥剛一降落時,它們就已經作鳥獸散。一不身上的角蟬見小沙蜥勇猛絕倫,勢不可擋,都紛紛逃離一不的枝頭,奔向身邊的二不。
二不想死的心都有了,自己身上的角蟬已經令她苦不堪言。再加上一不身上跑過來的角蟬,它已是一木難支。
二不哭咧咧地叫道:「媽媽,我挺不住了,我身上的血液就像打開的水龍頭一樣,『嘩嘩』地向外流。」
「那也要挺住,你若放棄,生命就將流逝。」舞蝶鼓勵道。
一隻體長1厘米多,體型似蚊子,體色紅黑相間的昆蟲飛上二不的小樹幹,它三對足兩對翅,一對長觸鬚,還有一個小黑腦袋,一根彎曲、鋒利的刺吸式喙納入前胸腹面的縱溝內。
這隻小昆蟲視力很好,它只在二不的頭上盤旋一圈,就看出了小胡楊身上突然長出的棘刺可能是一道道豐盛的美食。當它輕盈地落在二不的枝條上,兩根長長的觸角輕飄飄地搭在「棘刺」上時,它聞到了香噴噴的肉味,確定無疑,它就是一道美味的大餐。
此時的角蟬死到臨頭還在裝,可能它的心理還存在僥倖:我偽裝成了一根刺,天敵都看不到我。那隻小昆蟲將頭稍向上仰,鋒利的彎喙就像出鞘的刀,閃閃發亮,直刺角蟬的後胸。
角蟬再想反抗,已經來不及了。它的後胸被注射一種褐色酸性分解液,它的神經首先被麻痹,緊接著體內的組織開始溶解。角蟬只來得及用刺吸式口器在樹枝上敲打了兩下,勉強向同伴傳出報警信息,它就失去了知覺。
小蟲子的喙管顏色開始變為綠色,那是它在吸食角蟬的體液。片刻,角蟬只剩下一個空殼,小蟲子似乎還不想放過它,居然將這個殼放在自己的後背上,殼裡流出的粘液將空殼與後背牢牢地粘在一起。
「媽媽。這個小蚊子好奇怪呀!它吸乾了角蟬的體液,還把角蟬的空殼放在自己的後背上。」二不好奇地說。
「它不是小蚊子,它叫麗瑞獵蝽。它的唾液具有麻痹和消解作用,獵物一旦被它叮咬,那就是『死亡之吻』。它特別善於偽裝,會把吸乾的昆蟲外殼放在自己的身上。使自己的外形看起來極像這個昆蟲,達到視覺欺騙;同時使自己的身體混有該昆蟲的氣味,達到嗅覺欺騙。」舞蝶介紹說。
這根樹枝上的其它角蟬提前接到了預警,知道有一隻獵蝽已經識破了它們的偽裝,正在屠殺它們,角蟬都紛紛起飛逃離這根枝條。
麗瑞獵蝽也不著急,就在這根枝條上靜候,它一動不動的姿態像極了角蟬。空中飛舞的角蟬亂鬨鬨的鬧了一陣,也不見有獵蝽來吸它們的血。有些膽大的角蟬,悄悄地落在這根枝條上,離偽裝的獵蝽稍遠一點。
麗瑞獵蝽還是沒有採取行動,一副置身事外、風清雲淡的樣子。其它飛舞的角蟬可能心理在合計:剛才報警的角蟬是不是在烽火戲諸侯,把我們都嚇跑了,它還在那安靜地吸食樹的汁液。
一隻膽大的角蟬收住翅膀,停在偽裝的麗瑞獵蝽身邊,它通過仔細地觀察,判定這確實是自己的同伴;又細心地聞了聞,肯定這是自己的同伴。
這隻角蟬徹底放下了戒心,就在麗瑞獵蝽的旁邊大模大樣地吸食樹汁。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麗瑞獵蝽揮刀直刺,一刀見血,命中要害。
大意的角蟬臨死時還不忘報警:這裡有一隻獵蝽,它偽裝成了我們的模樣,接近我們,偷襲我們。
這根枝條上的角蟬們「呼啦」一下都飛走了,惹不起躲得起,轉移陣地再吸血。
二不長長地喘了一口氣,對著麗瑞獵蝽深情地說:「我親愛的獵蝽,多謝你幫我驅散這根枝條上的角蟬。您能不能再接再厲,幫我把其它枝條上的角蟬都驅除了?」
「二不,你也太貪心了,麗瑞獵蝽守住你的一根枝條不被角蟬吸食,你就有活下去的機會。」一不說道。
「保住一根枝條,活下去的機會太小了。要想提高生存概率,就得多保留幾根有希望的枝條。」二不侃侃而談。
麗瑞獵蝽頂著兩個空殼在那棵樹枝上靜候了兩個時辰,也沒有一隻膽大的角蟬敢在它身邊駐足。麗瑞獵蝽只好轉移陣地,它馱著兩個角蟬的殼爬向二不的另一條老枝。
這根枝條上的角蟬排列得都很有秩序,它們之間的間距就像用尺子量過一樣,不多不少就2厘米。麗瑞獵蝽的後背上卻有兩隻緊挨在一起的角蟬,這種不遵守規章制度,不按常理出牌的行為,激怒了它附近的一隻雄角蟬。
雄角蟬殺氣騰騰地沖了過來,翅基摩擦,發出清脆刺耳的聲音,似乎在質問「你們兩個湊在一起,是在談戀愛嗎?趕緊給我分開,按距離排好隊吸食樹汁。」
它發出的聲音還沒有停止,後背就被無情地砍了一刀。它瞬間就麻木了,在失去知覺之前,用它的口器重重地叩擊了兩下樹幹,將有獵蝽入侵的消息散布出去。
瞬間,二不身上的角蟬都騰空飛起,飛向身邊的一不,一不身上有小沙蜥在鎮守,絕不充許角蟬降落。
角蟬只好一窩蜂似的飛向忍,硬生生地塞進那擁擠的樹枝,把角蟬與角蟬之間的間距縮短至1厘米。
忍痛苦地哀嚎:「二不,快收回你的角蟬,我會被它們吸乾的。該死的麗瑞獵蝽,我詛咒你不得好死。」
二不開心地說:「麗瑞獵蝽,我太愛你了,你就在我身上安家吧。」
麗瑞獵蝽一刻都沒有停留,抖落身上的角蟬,飛身撲上忍的枝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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