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抗擊嚴寒
冬天說來就到,只幾天的功夫,沙洲上所有植物的葉子都飄落下來,地上積累了厚厚一層各式各樣、五顏六色的葉片,就像一張厚厚的棉被蓋在了沙洲上。此時的樹都是一棵棵粗粗的主杆向上分開的像雞爪子似的枝杈,樹杈上又分出許多小小的細細的新枝,無一例外,都是光禿禿的乾巴巴的。
堅睿率先開口說:「這個秋天過的也太快了,只有三天時間,葉片轉黃再轉紅就脫落了。」
一不一聲嘆息:「秋天實在太美了,可惜稍縱即逝,正是美不久長,青春易老。」
二強顫抖著說:「別傷感了,我現在冷得要命,這裡的冬天嚴寒徹骨,我快要凍僵了。」
舞艱苦惱地說:「除了風聲,這裡就是死一般的寂靜,好無聊哇!真鬱悶!」
舞拔反反覆覆地抱怨:「天寒地凍,真沒意思。還是夏天好,有鳥雀,有蚊蟲,有草樹,有花果,多麼熱鬧呀!現在可倒好,連個能動的活物都沒有了。」
「活物很好嗎?老鼠、駱駝、棕熊……那個不是要命的兇手!」舞二強歪著身子痛苦地說。
「我最恨駱駝了,那群不長眼睛的大怪物。」舞一自咬牙切齒地說。
舞拔望望傷痕累累的舞二強,瞅瞅氣勢洶洶的舞一自,吐了吐舌頭,沒敢再知聲。
「不是所有的活物都不好,人類、天鵝、喜鵲、蝴蝶、紅蜻蜓等,都是我們最好的朋友。」堅睿辯駁道。
「對,我同意堅睿的論點。」忍舉手贊同。
一不憂心忡忡地說:「你們不要再爭吵了,我們生來就是受苦的,來世上走一遭,怎麼也得歷經磨難,才能結束生命。」
舞蝶贊道:「一不!你的言論,我愛聽。我這輩子沒少受苦,可我戰勝了困難,消化了苦果,終於長成一株參天大樹。」
一不非常鬱悶地說:「就怕苦也受了,罪也遭了,童年就夭折了。」
「一不,凡事要想開點,不要杞人憂天,否則你會憂鬱成疾。」
冬天漠漠向昏黑,雪壓烏雲白絮飛。冬至時節,空中飄起了雪花,它們自由地滿天飛舞著,旋轉著,或掛在樹枝上;或粘在枯草上;或平鋪在地面,將這個小島塗上了一層潔白的顏料。
高天滾滾寒流急,一股強大的西北風凌空襲來,樹枝、枯草劇烈震動,抖落滿身潔白,又恢復了草木本色。漆黑的烏雲被強風吹得渺無蹤跡,雪花也就停止了舞蹈。沙洲上因為有草本植物、喬木灌木的阻擋,雪花大都落地安家,形成了三四厘米厚的薄雪層。
島外的荒漠,雪花兒正攪拌著黃沙,一縷一縷的從這個沙丘吹向那個沙丘,一會是白色的雪兒被寒冷的風夾著呼嘯而去,一會又是黃沙湧起,淹沒了白色,僅過了一個時辰,沙漠本來的黃又顯露出來,白再也難尋。
堅睿透過密密麻麻的灌木叢看到了島外的世界,驚呼道:「外面的世界太恐怖,一個十米高的沙丘轉眼間就挪移了位置,假如我生長在那個沙丘上,還不把我連根兒拔起嗎?」
忍疑惑地說:「我也看清了外面的世界,我只是好奇,我們這個小島為什麼沒有那麼大的風?」
舞一自責備道:「難道你沒看見母親的枝條在劇烈地搖晃嗎?沒見到松樹在頑強地抗爭嗎?沒見到沙棗、紅柳在隨風狂舞嗎?」
「是他們用高大的枝幹擋住了肆虐的風魔,否則我們這小小的身軀,早就被連根拔起了。」二強沉聲說道。
「咔嚓」一聲巨響,一根碩大的枝條從舞蝶的頭上折下來,摔在忍的腳下。
「媽呀!嚇死我了。」忍驚呼,「差點被你的枝杈砸死呀!」
一不心疼地說:「媽媽!你又受傷了,是不是很疼?」
舞蝶晃著頭上光禿禿的枝條,痛苦地說:「哪能不疼,它們也是我身體的一部分,然而『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我是高大挺拔的胡楊樹,我生來與狂風為敵,為的就是阻擋它們肆虐妄為,保護幼小的生命,這是我的職責。」
「已是樹間百齡媼,依然堅挺抗西風。」堅睿衷心讚賞。
「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寒風中。」一不接著褒揚,「您真了不起,勇於擔當,不愧是沙漠英雄樹!」
忍動情地說:「媽,人長大了,煩惱太多,我想一直就這麼大,一直躲在您的懷抱里,即遮風又避暑。」
堅睿卻道:「媽媽,我要儘快長大,長得比您還要高大,到那時我就可以向烏鴉學習反哺的精神,為您擋風遮陽。」
「好孩子,你有大志向,只要你肯努力,就一定會長成一株參天大樹。」舞蝶誇讚道。
二不開心的說:「媽,還有我呢!我可沒他那麼偉大,我只想著時光能夠停滯不前,永遠是您英俊挺拔的身姿聳立在沙洲窪地,為我們遮風擋寒。總之,我就是不想長大!」
舞一自附和道:「我也是不想長大,大人的煩惱太多了。」
舞奉、舞獻和舞二強也贊同忍、二不和舞一自的想法。
一不卻說:「我想儘快長大,為母分憂,承擔起家庭的重擔,把胡楊家風發揚光大。」
「一不,你長得越大,從媽媽的根部吸走的水分和養料就越多,媽媽就會因為缺少水份和營養而降低高度。」二不鄭重地說。
「我會將根伸向河道,自已取水。」一不激烈地反駁,「我相信,媽媽會永遠年輕,萬壽無疆!」
堅睿沉聲道:「媽媽因為生了你們這些個女娃子,她的身高在今年夏天就降低了三米多,隨著你們的長大,她肯定還會變矮、衰老甚至是……」
「媽媽,我們不要長大,就這樣剛剛好。」忍哭著說。
舞一自抽噎著說:「媽媽!你一次養了這麼多的孩子,太不容易了。我不想長大,如果可能,我願意立刻死掉,省得跟媽媽爭搶水分和養料。」
舞二強哀傷地說:「確實如此,生長在沙漠中間的小島上,生存條件極其惡劣,即使死了,我也不後悔!」
舞蝶怒斥道:「一派胡言,生命誠可貴,抗沙需要你。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生命只有一次,不能輕言放棄。生命都有終結的時候,即使不生育你們兄妹,我也只不過再多活幾十年而已!父母生育了我,我如果不能傳宗接代繁育子孫,那將是我一生中最大的不幸,你們難道想讓我們胡楊家族斷子絕孫嗎?」
舞一自、舞二強等幾個小妹妹見母親情緒激動,怒髮衝冠,一時間都沒了言語,紛紛低下頭,不敢直視母親凌厲的目光。
忍似乎想通了,仰視母親說:「我們兄妹是您生命的延續,只有我們茁壯成長,您才能開心快樂,對嗎?」
舞蝶欣慰的說:「正是!天下哪個父母不是在默默的祈禱自己的孩子能夠健康成長?能夠快樂無憂?」
「可是媽媽,哺育我們這幫小娃娃,會耗費您的精力;會吸食您的營養;會加速您的衰老!」一不傷心地說。
「生老病死,這是誰也逃不過的自然法則,看著你們一天天長大,我即使老了死了,也是開心的。反之,我就是死後屹立千年,那也是死不瞑目。」舞蝶認真地說。
孩子們都在思索母親的話,一時間沒了聲音,空曠的河谷上只余冽冽西風。孩子們都困了,冬眠的時候到了,堅睿率先扯起了呼嚕。
忍氣惱地衝著堅睿大叫:「睡覺還打呼嚕,你有鼻炎嗎?」
堅睿被忍一嗓子喊醒,迷迷糊糊地說:「北方的氣候寒冷乾燥,人和動物都有或輕或重的鼻炎,我做為一棵樹也不例外。」
「我覺太輕,有一點動靜,我都睡不著。你先別睡,等我睡著了,你再睡!」忍對堅睿提出了霸道的要求。
堅睿睡得正香,被忍一嗓子喊醒了,本來就氣不打一處來,恰在此時,忍又提出一個無理要求。堅睿氣呼呼地叫道:「憑什麼要我讓著你先睡?我不干!」
「堅睿,你的呼嚕打得太響亮,為了不影響別人入睡,你還是晚一點睡吧。」舞蝶吩咐。
舞蝶下達了旨意,堅睿無可奈何,只好強打精神,撐起眼皮,看著忍慢慢地進入夢鄉,才敢合上眼皮去夢周公。
冬至已過,隆冬已至。北方諺語:三九四九凍死狗,此時正是三九天。溫度在飛速下降,零下35度,零下40度,零下45度,一夜之間溫度驟降15度。
西伯利亞寒流越過天山山脈,橫掃塔里木盆地,所過之處凍結了一切生靈。沙洲上,只剩下樹枝在朔風中顫抖、嗚咽。
高大挺拔的舞蝶屹立在寒風中,她被凍醒了,舞動著僵硬的枝條,厲聲呵斥:「鬼天氣,還要在冷下去嗎?真的是要凍死我們娘幾個嗎?」
堅睿氣呼呼地說:「我睡得正香,就被凍醒了。」
忍顫抖著聲音說:「媽,我冷得要命,呼吸都要停止了,不能長成大樹,千萬不要怪我喲!」她的聲音嗚嗚咽咽斷斷續續,小如飛蛾揮翅,就連身邊的堅睿,也只聽了個梗概。
堅睿安慰道:「你忍忍吧,不會再有老鼠皮飛來了,只要挺過今晚,你就會見到明天的太陽。」
「全是廢話,活過今晚,還愁見不到明天的太陽嗎?」
「那可不一定,明天要是陰天呢?」
「廢話!」
舞一自哆嗦著說:「媽媽,我真的快不行了,冷、冷……」
舞二強顫聲說:「媽媽,我的身子已經凍僵;我的根業已麻木;我的血液即將凝固;我的呼吸似乎要中斷。」
舞蝶勸慰道:「我們是落葉喬木,冬天是我們的休眠期,就像冬眠的熊一樣。我們的呼吸全靠樹皮,還好這個時期,我們已經停止生長,不需要大量吸收二氧化碳和氧氣,新陳代謝早已降到最低。孩子們,天雖然很冷,但你們要堅持!要忍耐!渡過了寒冬,就會迎來暖春。」
舞拔埋怨道:「我們的家鄉為什麼有寒冷的冬天?我們為什麼要休眠?我最不願意過冬了。」
舞艱也抱怨:「我們要是生活在熱帶雨林該多好啊?溫度適宜,風調雨順,一年四季都是夏天。」
舞蝶批評道:「請記住,我們是落葉喬木,冬天必須冬眠。如果氣候一直溫暖多雨,我們得不到休息,就會死亡。北方一年四季涇渭分明,才是我們最佳的生存環境。」
舞二強氣若遊絲地說:「我好冷,真的好冷呀!」
一股寒流貼地勁吹,風力在十級以上,將舞二強的話吹得無影無蹤。弱小的舞二強就像房檐上滴水凍結的冰流,從根部折斷。瘦小的身體被寒流卷向高天,吹過河岸。
舞蝶瞬間淚流,淒聲哀嘆:「舞二強!三尺微命,一介胡苗,駝蹄踐踏,寒風吹折。哎!我可憐的孩子呀!」
舞一自苦澀地一笑說:「媽媽,請不要過度悲傷,舞二強的一生確實很苦,夏天時被駱駝踩傷了根部,那時她的根就幾乎折斷了,但她還是頑強地活到了冬天,可還是沒能躲過寒流和風魔的雙重折磨,根斷夭折了。」
堅睿馬上追問:「記得那次你的根部也受了傷,不知你現在康復得怎樣?」
舞一自點頭說道:「確實如此,我的根部也受了重傷,只是沒舞二強那麼嚴重,現已康復了80%,只要風不再那麼猛烈,氣溫不再下降,我還是有把握能看到明天的太陽。」
「寒流一定會過去,堅持就是勝利。舞一自,祝你好運!」忍真心地祝願。
「舞一自,願你早日康復!」堅睿接著說,「寒流呀!你快點停下來吧。我們都還很小,經不起您的折磨和蹂躪。」
「再堅持一會,天馬上就亮了,太陽一出來,寒流肯定會撤退。」舞蝶鼓勵道。
一股超大寒流攜帶著沙石卷上小島,一塊碗口大的石頭被寒風吹著快速奔跑。前面的一自無法躲閃,眼睜睜地看著那塊大石頭奔自己砸來。
一自大叫一聲:「我的媽呀,我的命太苦了!」
大石頭在距離一自還有一米遠的位置,被地上的一塊小石頭硌了一下,方向迅速發生改變,直奔二不滾來。
二不大叫一聲:「不要哇!」
「咣」的一聲,大石頭重重地砸在二不的身上,停止了繼續滾動。
舞一自大聲讚揚:「地面上的那塊小石頭,我真的要好好地謝謝你。沒有你的精準站位,我的根肯定斷折。」
二不粗聲咒罵:「地面上的那塊小石頭,我恨死你了。因為你的出現,我的根受到了嚴重傷害。」
堅睿哈哈大笑道:「二不,你身強體壯,見義勇為。當此危難關頭,竟然用自己的身體阻止了巨石的滾動。我們都應該好好地感謝你。我們要向你學習,學習你這種大義凜然、扶危濟困、毫不為已、專門利人的精神。」
「精神你個頭,滾!」二不氣惱地罵道。
太陽終於升起來了,依然是紅彤彤的,寒流似乎颳得累了,風中有了一絲絲暖意。
舞蝶盯著太陽說:「孩子們,太陽升起來了,我們又有活下去的希望了,讓我們好好的享受日光浴吧!」
此後的日子,天氣依然寒冷,風依然很大,但氣溫再也沒低過零下40度,風連八級也沒刮過。胡楊一家就這樣睡
著了,慢慢地呼,緩緩的吸,沙洲寂寞,只餘風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