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替你留井底
安寧抬頭看著晉牧。
「養魂郎。」
她沒有替他解釋,只問:「你當年養的那個孩子,最後有沒有回到柴家?」
晉牧手裡的布停在胸前。
井邊那姑娘只說過稱呼,沒說過這句話。舊約內頁才有「養魂至成年」這一條,旁註還寫著歸還處置。安寧不該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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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可把筆擱在紙上。
「安寧,別替別人答。」
「我沒替他答。」
「從你第一次看見銅鈴開始說。」
安寧低頭看掌心。
「柜子里沒有紙臉。先有一張紙簽,寫的是替她長大。我碰到它,才看見那張臉。」
她停了停。
「夢裡有人教我怎麼成為柴可。她教我寫名字,教我叫晉牧,教我把頭髮別到右邊。最後她把我推回井裡,說這樣才能讓我回學院。」
「你答應了什麼?」
「我答應替一個孩子活滿二十年。」
鈴響了。
安寧掌心的鈴沒有動,鈴聲卻從柴可胸口傳出來。
柴可按住胸前。衣料下沒有鈴,心跳也沒有停。鈴聲隔著骨頭傳出,響了三下。
屏幕里的泥像抬起頭。
它臉上的唇紋一張一合,報出柴可的出生日期。
安寧腳下的黑線沒有往井底去,穿過舊河道,直指學院工作室。
謝無渡看向手機。
「工作室有東西在動。」
晉牧伸手要封線。
柴可抬筆擋住他。
「先別代答。」
她看安寧:「還有什麼?」
「我不知道。」
「這句話可以留。別替自己補完整。」
她在紙上分出三欄:柴可的身世,井中女孩,安寧所見紙臉。
「晉牧,你說。」
「舊約里有養魂至成年。」
「不是這句。」
他按住胸前傷口。
「我當年接到的魂,不是一個。」
柴可沒有抬頭。
「繼續。」
「兩個魂息重疊在一起。一道送進柴家襁褓,另一道留在往生門。我以為留在門裡的只是寄身殘魂。三日前,我才發現,柴可可能只是被養大的那一道。」
「可能?」
「我沒有驗完。」
「那你還是嫌疑人。」
晉牧沒答。
柴可把他的說法記在第二欄外側,又補了一行:百年隱瞞,未抵半句新供。
「不要因為你現在肯說,就把自己從債主改成護工。」
晉牧把血線按回衣襟內。
「我沒要求你信。」
「那就少做保護者的動作。」
謝無渡收到協會傳訊。
「工作室所有雕塑在同一時間轉過臉。第二把雕塑刀在泥像胸口刻字。協會的人到了,要帶走安寧、周棠和銅鈴。」
「理由。」
「往生門污染源。」
柴可接過首席令,推回謝無渡手裡。
「先解釋舊封蠟為何出現在學院櫃裡。」
謝無渡沒有收。
「我會查。」
「查完再抓人。拿令牌壓手續,誰都會。」
協會來人站在封線外。
「柴小姐,安寧和周棠都接觸過門內魂息,留在這裡會讓污染擴大。」
「你們把人帶走,污染就會縮小?」
「至少可控。」
「那先把自己登記成污染源。」
周棠咳了一聲。
柴可沒看她,只對紅姑說:「留守。周棠不離開,晉牧不許擅自封魂。」
學院忽然停電。
工作室方向傳來學生的求救聲。
謝無渡拔出封護。
「有人困在裡面。」
「我去。」
「安寧不能離開封線。」
「線已經指向那裡。」柴可收起本子,「留她在這裡,才是把人送過去。」
晉牧跟上。
「你掌著我的舊約線。」
柴可回頭。
「你是護工還是債主?」
「兩者都不耽誤救人。」
「那就別碰我的筆。」
工作室門口,協會封線全被改過。原有的封法被接成往生門的反向刻法,封口朝內,落筆處朝外。
謝無渡蹲下驗線。
「有人提前改了。」
「不是有人。」柴可指向地面,「腳印。」
藍色塑膠顆粒從柜子一路鋪到中央泥像。鞋底紋路與井中女孩留下的一樣。
泥像全換成柴可童年的臉。
唯獨中央那尊沒有五官。
安寧站在櫃邊,手裡的鈴又響了。
鈴聲從柴可胸口傳來。
她伸手按住安寧的腕子。
「別往前。」
安寧沒有應,眼睛停在中央泥像上。她抬起第二把雕塑刀,朝泥像胸口刺去。
柴可攔住她。
刀鋒擦過她的手背,轉向地面,自己劃出一行字:
臉已歸還,魂未歸還。
安寧盯著那行字,手裡的刀掉下去。
「我答應過。」
「說清楚。」
「夢裡那個孩子說,只要把柴可的臉帶回來,就讓我回學院。我以為是把紙臉送回來。我不知道它要我替她活二十年。」
她抬手摸自己的臉。
「我答應的時候,已經在井裡了。」
晉牧走到泥像前。
「契紙在下面。」
他抬手,封印還沒落下,柴可已經扣住他的手腕。
「第二個押印是誰的?」
晉牧沒動。
「先說。」
「不是我的,也不是柴家長輩的。」
「誰的?」
「接引人。」
門口傳來柴進的聲音。
「拿出來。」
他站在門外,盯著泥像胸口。
晉牧看了他一眼。
「你見過這個印。」
柴進沒有進門。
「我年輕時替柴家接過一次井下的魂。」
柴可轉身。
「你接的是誰?」
「我以為是剛出生的你。」
「以為?」
柴進抬起手腕。舊壓痕一直繞到腕骨內側。
「銅鈴鐲反向扣住我時,我才聽見懷裡有兩道哭聲。你奶奶讓我只記住其中一道。另一道寫進紙簽,送回井裡。」
「誰下的命令?」
「她沒說。」
「你也沒問。」
柴進看向中央泥像。
「那晚站在井邊的人,戴的不是銅鈴鐲。」
他停住。
「一隻空鐲。沒有鈴舌。」
泥像胸口裂開。
半頁舊契掉在地上。
謝無渡先壓住紙角,沒碰印。
上面只有兩行:
柴可,已出井。
安寧,仍在井。
安寧腳下的影子消失了。
她掌心的銅鈴滾出,落到柴可鞋邊。
柴可沒有彎腰。
安寧抬頭:「別信他們。」
她看著自己的腳下,又看向柴可。
「我不是被帶出來的那個。」
她說:「我是替你留在井裡的那個。」
柴可沒有落筆。
門外的封線同時亮起,所有協會刻法都轉成了往生門的方向。
謝無渡看著線尾。
「有人在門外改第二遍。」
晉牧轉向柴進,聲音壓低。
「空鐲的主人,三日前已經回陽。」
柴進沒有反駁。
泥像胸腔傳出一個與柴可相同的聲音:
「晉牧,第二個孩子已經成年。」
「該把養魂的人還給我了。」
柴可眉心的第三點硃砂自行浮出。
判官筆殘魂脫離筆尖,指向安寧。
她握住筆桿,沒讓它落下。
可那道筆意已經壓過她的手腕,往安寧胸口移去。
柴可看著半頁舊契,終於明白下一筆要鎖住的,未必是鬼。
也許是她被藏了二十年的另一半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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