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帳房進水

  柴可醒來第一件事,是數鐲子上的齒紋。

  一圈,十二道。她數了三遍,還是十二道。

  鏡子裡,眉心第二點硃砂已經顯形,挨著昨晚那點,像誰往她臉上點了兩筆帳。

  她給自己算帳。七日後到期,尾款一人。她不是沒猜到自己。是不敢往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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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押下那個「贖」字的時候,她賭的是當鋪老例,尾款可議價。可當票上壓根沒寫議價條款。賭桌上拿別人的規矩當籌碼,這買賣,從一開始就虧利息。

  她穿衣服下樓下開鋪門。

  晨光里,那塊木牌還掛著。她寫的原話還清楚:今夜收當,只收牙,不當人。

  後面多了四個字。硃筆續的,筆畫壓得很沉:

  牙,也收活人脫的。

  柴可站在牌子底下看了半分鐘。

  不是塗改,是續寫。它在用她的規矩,補它的規矩。她開了一道縫,它就順著那道縫把合同條款補全了。

  「左邊的。」晉牧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她身後,盯著那四個字。

  「什麼?」

  「你昨晚寫『退』和『贖』,筆尖往哪邊壓的?」

  「左。」

  晉牧閉了下眼。閉得很久。再睜開的時候,他把昨天沒說完的話補上了。

  「往生門三百年只對一個人開過。我說了,是我親手鎖的。」他頓了頓,「還有半句。那個人不是從外面進去的。」

  柴可等著。

  「是第一代柴可。她不肯出去。她自己,從裡面,把門鎖上了。」

  柴進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不是遺物,是一口白板箱。沒上漆,柴家記帳的老派頭。

  箱底壓著一本流水帳,讓水浸過,紙頁黏成磚。柴可礁著唾沫捻開第一頁,翻一頁,涼一截。

  記帳人不是奶奶。

  是謝家女。安寧的太奶奶。那個家譜上「查無此人」的往生門當值,一直在給柴家做暗帳。

  翻到三十年前那頁,帳上寫得明白:柴家奶奶典出去的,不是音容殼。

  是七日之約的「寬限權」。

  她用自己頂一期,把到期日往後推三十年,換初代柴可在門裡多鎖一甲子。生怕出葉子底下補了一行小字:

  到期推出者,續押。

  柴可捏著紙頁沒動。她一贖奶奶的當,自己自動成了接帳人。那個「贖」字,就是簽的合同。


  殘魂壓根沒逼她。它等的就是她主動落筆。

  「我投資的錢,虧在哪了?」柴進湊過來看了一眼,看見了不該看的。他沒說話,縮了回去。

  安寧是晌午來的,拎著個新聞袋。

  「可可,我擱得太奶奶墳遷了,陪葬里有一塊牛骨,刻字。全家沒人識。我一夜夢見三次。」

  紅姑接過骨頭,翻著看了看,嗓子發緊。

  「催票。陰間催款不用紙,用骨。」

  骨文譯出來六個字:利滾利,取祖齒。

  「取祖齒,什麼意思?」安寧問。

  沒人答她。她自己也看懂了。柴家三代守門人,每任入門前,要以自己一顆乳牙入當作驗齒,齒紋合鐲,才算認主。

  柴可攤開手,把兩顆舊牙按在鐲內圈齒紋上。嚴絲合縫。她盯著看很久,看出來缺的那一道口。

  「柴進,死當票拿來。」

  她看水洇過的背面註腳:

  出當人柴家奶奶,代押人,頡。

  「頡不是名字,是齒位編號。」她說,「你是第三顆牙。」

  柴進笑了。

  「丫頭,你這玩笑缺德。」

  「我沒開玩笑。」

  他不笑了。笑著笑著,眼圈紅了。

  「我說怎麼我進這鋪子從來不用敲門。原來不是我家。」

  他這段話,把三十年前的怪事都說了。他這輩子沒做過一個夢,一次都沒有。他一直當自己覺淺。

  「不是覺淺。」紅姑在旁邊接,「活當在期,夢存檔給債主。」

  柴進沒再說話。

  柴可把帳盤了一遍。奶奶用自己的乳牙當本,把胎里沒保住的孩子脫了出來,一個活當,當了三十年。她當場拿主意:七日內,連他的夢一起贖回來。

  這話音沒落,門口站了個人。白西裝,一絲不亂。

  「柴女士。」謝無渡指了指門外那條巷子,「血水退了,但青石縫裡的陰氣在往地下紮根。協會勘測了三小時。裂源不在外頭。」

  「在哪?」

  「在你們櫃檯底下。這鋪子本身,就是往生門的地面投影。想贖門,整間鋪子得先過戶。」

  晉牧往前走了半步。謝無渡先開的口。

  「三百年前讓位的晉牧大人。」

  「查你下崗記錄去。」晉牧回得淡。

  兩個人當堂嗆了幾個回合,嗆完,謝無渡拎出協會追查的那本水位帳。血池沖門,不是意外。有人提前三十年調高了水位,就等柴可滿二十歲全陰那日。


  調帳人簽名欄,一枚齒印。

  柴可當場用鐲內圈比對。嚴絲合縫,只是位置鏡像相反。

  她拿著鐲子,一筆一筆描那齒紋,描到一半,坐下了。

  從這門內側看是正的齒紋,從門外看才這樣。

  初代柴可根本不在門裡。她出去過。她一直在門外,替門裡的人看帳、鎖門、防外敵。

  真正的門內,關著的另有其人。

  紅姑聽完比對結果,轉身就要走。柴可把那張「第三天別去開門」的字條拍過去,釘在她手邊。

  「勸我的人是你。留字條的人也落款『柴可』。」柴可站起來,「你到底見過幾個柴可?」

  紅姑沉默了很久。

  「門裡那位,我一百年前見過一面。」她說,「他叫晉牧的時候——不冷臉。」

  「……」

  「你們愛怎麼想怎麼想。我當年欠他一樣東西,沒還上。」

  窗外,水聲又響。

  這次不漲在地面。青石縫裡的熱氣在日頭底下冒出來,凝成一面人高的霧鏡。鏡里浮出一行字,筆跡熟得讓人頭皮發麻,初代柴可的「驗訖」體:

  「第七日別等我。開門順序反了。先收牙的當,再贖出去的門,最後,換晉牧的殼。」

  鋪子裡靜了很久。

  「晉牧?」柴可叫他。

  他沒應。他看完霧鏡,反而平靜得可怕。捲起袖子,腕上一道三百年的舊鎖痕,把手按上了櫃檯。

  「贖不回來就換我。正好。」

  柴可一把按住他的手。

  「想都別想。」她說,「當鋪規矩,活當必須本主自願。但本主——」

  話說到一半打住了。她原本想說,本主的壽數是柴家的命格,外人不能押。話卻拐了個彎:

  「本主有妻子的利率,不能押給外人。」

  她自己愣住了。

  誰是你妻子?這話她還沒問完。

  櫃檯底下傳來「咚」的一聲。

  柴進猛趴下去,從抽屜最裡頭摸出一樣東西。一顆乳牙,放在秤盤上,齒紋缺口,和那兩顆舊牙邊上 perfectly對上的樣子。

  三顆配齒,一鍾即開。

  紅姑湊近,當場縮了手。

  「這顆牙……今晚還是溫的。」

  它的主人,剛剛還活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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