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死人訂的貨
柴進回頭。
火光下,先轉過來的是影子。
慢半拍。他的臉已經對著了柴可,影子還斜著,影子的手搭在紙紮箱上,真人的手早垂在了身側。
柴可盯著那個錯位。三秒。她沒眨眼。
「三叔。」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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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影子慢了。」
柴進笑,還是那副嬉皮笑臉:「夜深,火暗,看岔了。」話是這麼說的,笑沒到眼底。「三叔不知道要燒山,三叔只是,送貨準時。」
準時。她自己前腳剛問完,車後腳到村口,早三天備好的貨。這叫準時,天上沒這麼準的東西。
柴可沒拆穿。拆穿一個裝傻的人沒有好處,裝傻的人只要沒被戳破,就還有說漏嘴的那天。
灰衣人倒是不客氣,伸出手:「單子。」
「什麼單子?」
「死人下單的單子。沒有單子你備什麼貨。」
柴進從懷裡掏。掏的時候手在貼身口袋裡摸了半天,像摸一樣很舊的東西,不像紙,像一件舊衣裳在裡頭。
老黃紙。紙色深得發黑。
灰衣人捏著紙邊看了一眼,頭一回沒先談價錢。
「這單走的不是陽間的路數。」他說,「紙是三百年前的紙。定金,早付訖了。」
「定金付了?」
柴進從貼身口袋又摸出一個布包。一層層抖開,一枚鏽死的銅鈴舌躺在布里。
「我奶奶咽氣前壓在我手心裡的。」他說,「說三日後,有人來對鈴。」
「對鈴是規矩?」
「柴記紙紮鋪的規矩。」柴進說,「信箱後半夜自己響,是死人下單。單子不問緣由,日子到了必須送到。陽世欠的能賴,陰世訂的不能拖。」
「你信這個?」
「我起初不信。」柴進撓頭,「三天前夜裡信箱響,我當是熊孩子,回了張『無貨』的條子塞回去。第二天條子退回來,」
他停了。
「背面多了一個字。濕的。」
「什麼字。」
「有。」
柴可接過那枚鈴舌。走陰行最老的驗法,血認血。她不信答案會送上門來,賣得順的東西都要倒貼利息,這是她這個月學的最狠的一課。所以她驗。
擠一滴血,按在鏽死的鈴舌上。
哥哥湊過去嗅。紙嗅紙,他也認得血。這一回他回話發飄:
「同一副命里借出來的血。」
柴可的手停了。
哥哥聲音啞下去:「還不是長輩的血。是平輩的。」
同一輩。同一副命。三百年前的下單人,跟她排在一個輩分上——三百年前的同一輩,如今該死絕了。死人沒有同輩。除非那個下單的,一直沒死透,也一直沒活成。
柴可口裡發乾。
沒輪到她想完,箱上那把新鈴鐲響了。沒人碰它。
半拍之後,井底傳回一聲。
不對。不是回聲。回聲跟原聲同一個調,這兩聲不一樣,第二聲生分些,悶些,像隔著門。像門那邊有人把家裡那隻鐲子也搖了一下。
年輕娘的背,在這聲鈴里,猛地直了。
弓了三十年的背。直了。
「她說了後半句。」年輕娘說,聲音十六條道子全是抖的,「當年壓在我嘴裡的,是兩句話。前半句,別信補名字的人。」
她一字一字放:
「後半句——他補的每一筆,都是在收利息。」
柴可心裡那根刺挑起來了。
晉牧收利息。三百年,一顆珠一顆珠收。補名字的人收利息,一筆一筆收。管她的每一隻手,全在收租。她這塊命格,她這行血字,她這滿手背的帳——她從落地起,就沒幹過一天不帶債的活。
「開箱。」她說。
箱蓋掀開。十六張回執,一枚一枚蓋著「收」字印。燒山那晚,十六個名字,全數收訖。
灰衣人撥珠,要落筆。珠卡住了。
他捏起一張回執,眯眼:「這印不是印上去的。」印油蓋的章,油色浮。「這是劃出來的。一支筆,很直的一支筆,一筆劃出來的。」
他沒往下說。只把那一張單獨擺開,不歸他的帳。
有人比他們早到過。早到燒山那晚,早到每一處收訖。柴可記下了這筆,不問,先記。
十六張底下,還有一張。
空白。
沒有名字。沒有印。落款處一個濕的拇指印,紋路里還掛著水。剛從水裡摁上來的那種濕。
灰衣人看了很久。
「貨物清單上,少簽的這個,」他說,「就是山上少的那個人。她這份貨,三百年沒人來領。」
井底那個「沒躲成」,輕輕應了一聲。就一聲。不搶話了。
第二箱。
一排紙人立起來。柴可往後退了半步。
全是同一張臉。她的臉。
眉心一燙。 She抬手去摸——沒摸。紙人的臉她不用照鏡子也知道是誰的,起筆帶鉤的眉,她自己的眉。可所有的紙人,眉毛全只畫了一半。缺最後一筆。
缺哪一筆她最清楚。她是美術生,起筆什麼鉤,她自己十年畫齡養出來的習慣,瞞不過她自己的眼睛。
「扎活人,不點睛。」灰衣人聲音很低,「鋪子裡的老話。」
給活人預備的。三百年前的鋪子,接了一張單,貨是一副她的臉,眉故意留了一半,留到今天。
柴可把訂單翻到背面。一行早洇進紙里的字,遇上火氣,自己顯了出來:
「貨到,活人親手送。送訖,舊帳一筆勾銷。」
她把這一行看了三遍。
不是借。不是典。不是換。是勾銷。她聽過的所有條款全要她往外掏,只有這一條是往回收。
「這活兒我接。」她說,「打工可以。不添債。」
灰衣人張嘴,她先堵住:「工錢另算。一百零七筆心帳,銷一筆一百筆,是我該得的。」
「成交。」灰衣人答應得快。快得她起了疑心。三百年的老帳房答應得這麼快,總有一頭是她沒看見的虧。她記著,不上鉤。
「……還管飯不?」柴進在旁邊弱弱地補了一句。
哥哥默默舉手。
規矩是貨到即燒。井口起了小火,紙紮一件件進火。每張回執燒透,井壁的陰影里就站起來一個影子,排成一列,一個接一個往井底走。
柴可頭一回親眼看見,自己燒的貨被人領走。
燒到第十七張,火自己分開了。繞著那張空白紙走,火到它邊上就拐彎,繞了三圈,紙沒事。
她伸手撈了出來。
哥哥急得炸毛:「陰陽兩頭的收條不能落在活人手裡!收條在手,收貨的債就歸你——」
「她沒收到我的貨。」柴可把紙攥緊,「她等了三百年,沒人來,也沒人替她收。我是她家的人——這一單,我替她收。」
哥哥沒話了。欠據的另一半說什麼話都軟,他自己也是一張沒人認領的紙。
井底隔了很久,說了一句:「……丫頭。」
「嗯。」
「那我不躲了。」
就這一句。柴可捏著那張潮紙,捏得指頭都白了邊。
她繞回開頭那個問題。
「三叔。」
「哎。」
「貨你備了十一年。不知道為什麼還備?」
柴進捋起左袖。
手腕內側,一圈淺白的印痕。鈴形。勒出來的,勒了很多年的那種。
「祖傳一對鐲子。」他說,「一隻在井底下那個手腕上。另一隻——十一年前,陪我奶奶下了葬。」
他看向井底。
「我不知道要燒山。我只知道一到這個日子,後山那座墳自己會響。備了十一年貨,今年頭一回,有人收。」
柴可沒接話。洪水底下那隻手腕是誰的,今晚對不了鈴。鈴舌在這裡,另一隻鈴不在。她把鈴舌收進懷裡,跟那張潮紙壓在一處。
收場收一半。
三輪車斗里,「咚」。
紙紮箱最底下,有東西在從裡頭敲。
柴進抄起鐵鍬,沒敢掀蓋。一張新訂單自己從箱縫裡往外爬,爬得很慢,像擠。
沒有鈴印。火漆的位置,一團洇開的血色。
貨名一行自己爬出來:壽材一副。
交貨日期:三日後。
收貨人三個字底下,一個名字正在一筆一筆往外洇。起筆帶鉤的橫,缺最後一筆的「柴」字底。
柴可。
三日後。她二十歲生日那天。
柴進盯著那團血色,看了很久,久到柴可數清了他臉上的血色褪了幾層。
「死人下訂,走信箱。」他說,「這張不是死人下的。這個東西,活的死的帳上,」
「都查無此名。」灰衣人接完了這句話。他的算盤在他膝上,沒人碰它,珠子自己動了一顆。
井底那兩聲鈴,在同一刻,又響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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