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清風攔路

  商隊出了奉河縣,一路向南。

  杜洪武這憨貨,別看平日裡除了練武就是喝酒,押運商隊卻不是頭一回。

  之前跟著史大力走南闖北,已有過數次經驗。

  楚寧索性把外頭的事全交給他指揮,自己則鑽進了史大力特意撥給他的那輛寬敞馬車裡,盤膝打坐,吐納修行。

  美其名曰壓陣。

  春桃抱著一隻小包袱,縮在馬車角落裡,除卻兒時隨父母逃荒,她還是第一次出這麼遠的門,好奇又拘謹,掀著車簾往外看,見什麼都覺得新鮮。

  楚寧沒空理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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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三口元氣已成,需抓緊把這一身八品修為徹底打磨圓熟。

  ……

  從奉河到臨陽府城路途不近,快馬加鞭也要小半月,何況這一支浩浩蕩蕩的商隊。

  越往南走,楚寧便越能看出,這亂世到底是個什麼光景。

  出奉河地界時,沿途還能看見幾畝薄田,幾處炊煙。

  再往南,便是一望無際的荒涼。

  官道兩旁,時不時能看見扶老攜幼的流民。

  一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身上那層破布爛得連皮肉都遮不住,腳底板凍得青紫,眼神空洞地朝著一個方向挪。

  偶爾有倒斃在路邊的,用一張破草蓆草草一卷,扔在道旁溝里,連哭的人都沒有。

  有幾撥膽子大的流民聚在一處,瞅准落單的行商便撲上去劫掠。

  可這一支鹽幫商隊,前有探馬,後有護衛,中間數十輛大車,押運的鹽衛清一色九品好手,刀槍鮮明。

  那些流民遠遠一眼望過來,光是那一股肅殺的氣場,便嚇得魂不附體,呼啦一下作鳥獸散,哪裡還敢上前。

  楚寧坐在馬車裡,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窗外那一張張麻木,枯瘦的臉,沉默了很久。

  這就是亂世。

  老百姓的命,賤得像地上的草。

  遇著年景好尚能苟活,一旦有點天災人禍,便是家破人亡,流離失所,連條活路都尋不著。

  他自己,不就是從這樣的人堆里,硬生生爬出來的麼。

  楚寧輕輕捏了捏拳頭。

  他如今身份與往日已是雲泥之別,八品武者,鹽幫供奉,二十幾萬兩家財。

  可看著窗外這些人,楚寧心裡卻清楚得很。

  自己這點本事,在這世道里又能護得了幾個人?


  人力有時窮。

  他能做的不過是獨善其身罷了。

  甚至,連這「獨善其身」四個字都不敢打包票。

  真遇上那種七品,五品,甚至更高的存在,他這八品的身手在人家眼裡,恐怕和外頭那些流離失所的災民也沒什麼分別。

  想到這裡,楚寧眸色微微一沉。

  變強。

  還得更強。

  強到這世道,再沒有人能隨意決定他的生死,強到他想護著誰,便能護著誰。

  這一念在他心裡,比方才又堅定了幾分。

  ……

  行路第三日,杜洪武掀簾進來請示。

  「大哥。」

  楚寧睜開眼,「何事?」

  「後頭有一支小商隊,十幾輛大車,想跟著咱們一道走。」

  杜洪武撓了撓頭,「說是前頭路上不太平,想借咱們的勢。」

  楚寧沉吟片刻後,淡淡問道,「以往遇上這種事,你們都是怎麼處置的?」

  「嗨,老規矩唄。」

  杜洪武道,「先把人攔下,辨明身份,看清楚不是土匪探子,便允他們跟在後頭。」

  「人多勢眾,路上那些不開眼的小毛賊看見咱們這陣仗,自己就先慫了,反倒能少不少麻煩。」

  楚寧聞言頷首,「那便按老規矩辦。」

  「這種事,你拿主意便好,不必再來回問我。」

  「得嘞!」

  杜洪武答應一聲,掀簾出去了。

  有了第一家,便有第二家,第三家。

  這一路走下來,沿途不斷有零零散散的小商隊,瞧見鹽幫這支隊伍的派頭,紛紛湊上來攀附。

  楚寧一概讓杜洪武按規矩辦。

  於是,出奉河時還只是數十輛車的鹽幫商隊,等走到第六七日,後頭竟陸陸續續跟了二三十家。

  車隊長長拉出一里多地,浩浩蕩蕩,望不到頭。

  ……

  這一日。

  隊伍行了半晌,路程已過大半。

  前頭的地勢漸漸變了。

  兩邊原本緩緩起伏的土坡,陡然隆起,變成兩座陡峭的石山,夾著中間一條僅容兩車並行的山道。

  遠遠望去,活像一個大張著嘴的夾子。

  雙夾嶺。

  楚寧盤坐在馬車裡,原本閉著的眼睛悄無聲息睜了開來。

  就在方才隊伍踏入這山道前的一剎那,他那被三個月深山搏殺磨鍊得極其敏銳的感官,已經清清楚楚地察覺到。

  兩側的山壁之上,那一片片嶙峋怪石與矮樹叢里,藏著許多道刻意壓抑住的氣息。

  人數密密麻麻還不少。

  楚寧眸光微動。

  想起了盧文彥臨行前那番叮囑。

  雙夾嶺,清風寨的地盤。

  想到這裡,楚寧沒有聲張,也沒有掀簾出去。

  這等場面有杜洪武在外頭張羅便夠了,還不至於讓他親自跳出來。

  重新閉上眼,楚寧雖未理會,一雙耳朵卻悄然豎了起來。

  ……

  果然。

  隊伍又往前行了半里地。

  「唿——」

  一聲唿哨,自山壁間陡然響起。

  緊接著兩側山石後頭,呼啦啦竄出百十號手持刀槍的漢子,一個個黑衣短打,面蒙黑巾,眨眼間便將整條山道堵得嚴嚴實實。

  商隊驟然停住,鹽衛們齊齊拔刀,陣腳卻絲毫不亂。

  人群讓開一條道,便見一個赤著上身,滿臉橫肉的壯漢,拎著一柄九環大砍刀,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

  只見他往路當中一站,掃了一眼長長的商隊,嗓門大得像敲鑼,「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

  「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老子乃清風寨,三當家晁天雄!」

  老一套的山匪報號,沒什麼新意,意圖卻顯露清晰。

  杜洪武拍馬出列,抱拳拱了拱手,聲音不卑不亢的回道,「晁三當家,在下奉河鹽幫杜洪武。」

  「咱們走南闖北,規矩都是懂的。」

  說著,他一揮手,身後鹽衛立刻捧上一隻早已備下的紅漆托盤,盤上碼著白花花的銀子。

  「這是孝敬三當家的茶水錢,不成敬意。」

  其餘跟在後頭的那些小商隊,見鹽幫都服了軟,哪裡還敢囉嗦,紛紛哆嗦著趕上前,把自家備下的銀錢貨物,一樣樣捧了上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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