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風波,夜談

  隨著時間划過,眼見宴席將盡。

  杜洪武一人獨飲,不知不覺又灌下數杯,一張黑臉漲成了豬肝色,眼底的紅絲都浮了上來。

  他越想越咽不下這口氣。

  憑什麼?

  他杜洪武在鹽幫出生入死十幾年,憑一身傷疤,勉強突破八品武者,這才掙到一個供奉。

  結果一個毛都沒長齊的鹽奴,一夜便與他同列。

  酒意上頭,那點壓了一夜的怨憤,便再也壓不住了。

  「砰!」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杜洪武重重擱下酒碗。

  悶響傳來,場中頓時一靜。

  便見他起身離席,搖搖晃晃走到廳中,手指楚寧,滿嘴酒氣,「你,楚什麼寧是吧……你既然做了供奉,總得有供奉的本事。」

  「來來來,與我杜某走上兩招,也讓在座的兄弟都瞧瞧,你配不配坐這個位子。」

  話落。

  霎時間,滿堂譁然。

  絲竹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了楚寧身上,接著又偷偷瞟向史大力。

  楚寧端著酒盞,沒有起身,也沒有應聲。

  雖有系統傍身,可自己修行時日畢竟尚短,明白不是這杜洪武的對手。

  所以他不會答應比武,也相信會有人幫他出面阻止。

  因此,他只是淡淡抬眸,平靜地看了杜洪武一眼。

  就這一眼,杜洪武莫名覺得後背一涼,酒意竟醒了三分,可話已出口,滿堂看著,他只能梗著脖子,硬撐在那裡。

  「放肆!」

  史大力猛地一拍案幾,霍然起身,指著杜洪武厲聲喝止,「杜洪武,你喝了幾杯馬尿,便敢在接風宴上撒野,楚供奉是老子親口請進來的客人,你要與他比武,是把老子的話當耳旁風,還是把鹽幫的規矩踩在腳下。」

  「還不退下!」

  杜洪武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張了張嘴,終究不敢再頂,狠狠一甩袖,重重坐回席中,抓起酒碗仰頭灌下,再不肯看人。

  一場好端端的接風宴,頓時僵在那裡。

  滿廳人面面相覷,絲竹也不敢再起,只聞燭火輕爆,氣氛說不出的尷尬。

  就在這時,盧文彥笑了。

  他緩緩放下酒杯,扶著案幾起身,神色卻不見惱,只帶著幾分倦意,溫聲道,「酒足飯飽,本官也有些累了,先行一步。」


  說著,他目光落到楚寧身上,語氣和緩,「楚供奉今日剛脫了牢籠,又經這一夜應酬,想來也乏了。」

  「可願隨本官一同出去,本官剛好有兩句話同你相敘。」

  楚寧略微一頓,頷首起身道,「大人美意,草民不敢推卻。」

  「哈哈哈……好。」

  盧文彥暢快大笑,轉身踏步。

  楚寧適時上前,扶著其右臂緩緩向外行去。

  看著兩人的背影,滿廳人都愣住了。

  唯有史大力面色如常,自顧斟酒。

  一個鹽幫供奉,竟與一縣縣令同席而退?

  連杜洪武都忘了喝酒,瞪著眼,張著嘴,漲紅的臉頰僵在燈下。

  誰也想不明白,這鹽奴出身的少年,到底踩了什麼運道。

  在滿堂驚疑不定的目光中,楚寧隨著盧文彥,一同步出望江樓。

  樓下夜風一吹,燈火人聲都被甩在身後。

  「楚供奉,請。」

  盧文彥自然轉身,面上倦意斂去,恢復平靜,指著身旁官轎邀請。

  楚寧見狀略有遲疑。

  便見盧文彥微笑道,「楚供奉不必多慮,只是相伴同路而已。」

  楚寧沉吟片刻,最終點頭應下。

  官轎寬大,內中鋪著軟墊,四角各懸一盞小小的琉璃燈,燈火如豆。

  楚寧與盧文彥隔幾對坐,轎夫起肩,轎子穩穩地上了路。

  夜風從轎簾縫裡一絲絲透進來,帶著內河的潮氣。

  街上的人聲,車馬聲被一層轎簾隔在外頭,裡頭靜得能聽見燈花輕爆。

  盧文彥靠在引背上,閉目養了會兒神,才緩緩開口。

  「楚供奉,今夜委屈你了。」

  「大人言重,草民不敢當。」

  楚寧微微低頭,「接風宴是鹽幫的好意。」

  「呵呵,杜洪武那個性子,在鹽幫里橫了十幾年。」

  盧文彥睜開眼,笑了笑,那笑在燈火里看不真切,「他今日灌多了黃湯,說的話做不得數,你新入鹽幫,又是供奉之身,往後這種人這種事,怕是少不了。」

  楚寧沒有接話,繼續聽著。

  「不過你記著。」

  盧文彥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奉河這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鹽幫是鹽幫,縣衙是縣衙,你在鹽幫當你的供奉,鹽幫之內,有史幫主;鹽幫之外——」


  他頓了頓,看著楚寧。

  「但凡有什麼事,是鹽幫不方便替你出頭,或是你不願驚動史幫主的,盡可來縣衙尋我。」

  「奉河縣的事,本官說不上一手遮天,替你一個供奉分幾分憂,還是做得來的。」

  楚寧頓住,猛然抬眼。

  燈火下,這位縣令的神情和顏悅色。

  眼裡沒有半分昨夜在周懷瑾面前的拘謹,也沒有宴上的醉意,只有一種久居人上的從容。

  一個七品縣令,對一個鹽奴出身的供奉,說這樣的話。

  楚寧心裡透亮。

  他昨日還是死牢里一個待罪的鹽奴,今日便成了鹽幫供奉,盧縣令親口招攬的人。

  這中間翻雲覆雨的,從來不是他楚寧,也不是這位盧縣令。

  是周懷瑾,以及他後面那位。

  不僅親手把他扶成了供奉,又借一縣父母官的口,給他鋪好了鹽幫之外的路。

  這一份示好,盧文彥是做給周懷瑾看的,也是做給他楚寧看的。

  「多謝大人。」

  楚寧拱手,語氣平穩,「草民初來乍到,往後在奉河,少不得有仰仗大人的地方。」

  盧文彥滿意頷首。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

  轎中靜了片刻。

  楚寧垂著眼,像是在斟酌什麼,終是緩緩開口,語氣放得更輕,「大人,草民……確有一事不明,斗膽相問。」

  「講。」

  「草民今日入了鹽幫,一身錦服,百兩月俸。」

  楚寧看著自己袖口,「可在戶籍上,草民終究還是灶戶,賤籍。」

  「鹽幫供奉,是鹽幫給的體面;這戶籍——」

  他抬眼,目光直視盧文彥,「卻是朝廷的東西。」

  「草民斗膽問一句,這灶戶賤籍,可有改換的門路?要怎麼辦,要花多少銀子,走誰的門路。」

  「不論如何,草民都認,只求能換一個良籍。」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