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讓他看看
掌聲從前排開始,一排一排往後蔓延。
周庭遠坐回座位,沒有鼓掌。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目光複雜地看著台上那個年輕人。
台上的女生抬起頭,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她對著陳尋鞠了一躬,聲音有點啞:「謝謝陳老師。」
陳尋把話筒放回架子上,走向側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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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舒瑤坐在側台的椅子上,手裡的水杯端著,沒喝。
她看著陳尋走過來,目光跟十分鐘前完全不一樣了。
以前她對陳尋的印象,停留在蔣月嘴裡的碎片。
剛才台上那幾分鐘,那些印象全部被推翻重建了。
沙龍進入中場休息。
工作人員搬來一張紅木琴桌,準備下半場的傳統文化項目展示環節。
一張老琴平放在桌面上,琴身裹著蛇腹斷紋,年份不淺。
負責展示的協會工作人員試了兩下弦,臉色變了。
他蹲下身反覆檢查,又站起來在琴桌前來回踱步,額頭滲出汗珠。
「怎麼了?」
主持人走過來。
「岳山鬆了。
」工作人員的聲音壓得很低。
「剛才搬運的時候磕了一下,現在弦按不實,音全發悶。」
主持人臉色也不好看。
這張琴是青年科創協會專門從私人藏家那裡借來的,價值不菲,下半場的展示環節全指著它。
消息在後台傳開。
有人認出了坐在側台喝水的林舒瑤。
「那個……林小姐,您是林老爺子的孫女,能不能幫忙看看?」
林舒瑤放下水杯,走到琴桌前。她的手指從琴額滑到琴尾,在岳山的位置停住,輕輕按了按,又撥了一根弦。
她蹲下來,側著頭從琴面的角度觀察岳山的偏移量,手指探到底部,摸了一圈接縫。
「岳山底部的粘合面脫開了一條縫,不到一毫米,但受力點已經偏移了。」
林舒瑤站起來,搖頭。
「這種情況臨時處理風險太大,硬壓回去可能裂得更深,傷到面板就不是小修能解決的事了。」
工作人員的臉徹底白了。
人群里有人小聲議論。
前排一個戴鴨舌帽的年輕人舉著手機,對旁邊的人說:「不是說陳老師還是林老爺子的傳人嗎?網上都傳遍了。」
聲音不大,但後台到前排也就隔了一道幕布,該聽見的都聽見了。
周庭遠坐在後排,推了推金絲眼鏡。
他剛才在台上被陳尋用數據拆得啞口無言,面子上過不去,嘴上沒說什麼,心裡的刺還扎著。
「商業分析確實有兩把刷子。」
他端著咖啡杯,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
「不過古琴修復是手藝活,跟做PPT不一樣,網上傳的那些,未必真有那麼玄乎。」
幾個投資圈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沒接話,但是臉上寫滿了想看熱鬧的神情。
陳尋從側台走過來。
他沒看周庭遠,直接到琴桌前,目光落在那張老琴上。
「可以動嗎?」
他問活動方負責人。
負責人猶豫了兩秒,看了一眼林舒瑤。
林舒瑤沒有替陳尋打包票。
她只是偏過頭,看著陳尋的手。
「讓他看看。」
林舒瑤說。
陳尋點頭,從琴桌側面的工具箱裡翻出一套基本器具。
他先拆弦。
七根弦逐一鬆開,繞好,整齊地碼在旁邊。
動作不快,但手上沒有一個多餘的環節。
岳山露出來了。
陳尋側身蹲下,右手食指沿著脫膠的縫隙探進去,指腹在裡面停了兩秒,感知粘合面的殘餘狀況。
然後他站起來,拿起刮刀。
刀尖從縫隙一端切入,輕輕剔除舊膠殘渣。
三百人的大廳不知道什麼時候安靜下來了。
前排的創業者放下了手機,後排的投資人停止了交頭接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琴桌前那雙手上。
舊膠清洗乾淨,陳尋用細砂紙在粘合面上輕磨了幾下,露出新鮮的木質紋理。
然後取出鹿角霜調和生漆,薄薄地塗了一層,將岳山精確地歸位。
一隻手固定岳山,另一隻手從側面校準角度。
最後,他拿起絨布,把琴面上沾到的漆點和灰塵擦淨。
岳山旁邊原本有一道極細的漆裂,肉眼幾乎看不見,被他順手用調好的漆灰補上了。
整個過程,十八分鐘。
周庭遠坐在後排,咖啡早就涼了,他沒注意到。
他盯著台上的陳尋,臉上那點不服氣的表情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
「修完了?」
旁邊有人小聲問。
「就這?」
陳尋沒有回答,他把七根弦依次裝回,逐一調音。
最後一根弦上好,他右手中指搭上弦面。
一撥。
琴音從弦面彈出來,撞上對面牆壁,折回來,在穹頂下繞了一圈,餘韻拖了將近四秒才散。
不是那種勉強恢復的能響了,而是通透到骨子裡的乾淨。
林舒瑤站在琴桌旁邊,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
她聽出來了。
原先這張琴就有極其細微的雜音,不是磕碰造成的,是年久失修累積下來的痼疾。
普通人根本分辨不出來,但林家的耳朵能聽到。
現在,那絲雜音沒了。
陳尋不只是修好了岳山,他把那道舊傷一起處理掉了。
她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陳尋。
陳尋已經放下了手,在擦指尖上沾的漆灰。
前排有人帶頭鼓掌,後面跟上來,聲浪一層一層疊起來。
周庭遠坐在座位上,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安靜地把咖啡杯放到了旁邊的托盤上。
......
活動散場。
觀眾陸續退場,工作人員拆台收設備。陳尋在後台走廊上洗了個手,正準備走。
林舒瑤從後面追上來,步子很快,走到他身邊的時候還帶著一點喘。
「陳尋。」
陳尋停下腳步。
林舒瑤站定,看著他。今天從台上那場商業拆解,到剛才那一手琴藝修復,所有畫面在她腦子裡翻了一遍又一遍。
「我以前只覺得你是在琴道上有天賦。」
她的聲音比台上講課時輕了很多。
「今天才發現,你怎麼好像做什麼都很厲害?」
陳尋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從旁邊抽了張紙巾擦。
「哪有你說得那麼誇張,不過剛好懂一點。」
林舒瑤白了他一眼:「你再這麼說,我爺爺聽見又得罵你裝。」
陳尋笑了一下,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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