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上帝視角一開
「太漂亮了吧!」
王亞錦人已經撲到沈鵲應跟前了,揪起她手裡紅圍巾舉到窗前的光底下翻來覆去地看。
櫻桃紅的毛線,針腳細密勻稱,尾端還綴了兩個拿剩線纏的毛線球,毛茸茸的,看著就暖和。
過年這幾天,林場給知青們放了假,不用出工。
知青點的老規矩,大年初二要去場裡的老職工家裡拜年,人家平日裡沒少照顧他們,該走動走動。
「鵲應?亞錦?好了沒,晚了人家都出門走親戚了!」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邵素怡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來了來了!」
一行人沿著場部那條土路往北走。
雪又下了一夜,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沈鵲應餘光掃了一眼前面的駱寶齊、
黑棉襖,黑眼鏡,頭髮梳得板板正正的,不聲不響地在管晏旁邊,存在感低得幾乎讓人看不見。
可沈鵲應現在看見他,腦子裡就自動蹦出那天柈子垛後面的畫面。
她趕緊把目光移開,心裡默念,別想了別想了,大過年的。
賀廠長家在林場西頭,三間大房,院裡有一棵老槐,樹杈上掛著去年過年剩的一截紅布條,被風吹得褪成了粉色。
賀慶山家裡只剩他和小花兩個,場裡人嘴碎,就是因為這院裡沒個當家的女人才能傳出沈鵲應和他的那麼離譜的謠言。
但凡賀廠長屋裡坐著一位,那些閒話她們一個字也編不圓,也不敢編。
小花在院裡放小鞭,一見人就撲過來,一頭拱進沈鵲應懷裡。
「沈姐姐!」
「過年好。」沈鵲應蹲下來,把牛皮紙包和那條圍巾一起塞她懷裡,「給你的。」
小花眼睛亮晶晶的看著沈鵲應,愛不釋手的摸著她遞過來的圍巾。
抖開來就往自己脖子上繞,她手小,繞不利索,繞了兩圈,絨球跑到了耳朵後頭。
沈鵲應給她重新理了理,把絨球撥到前襟上。
小花仰起臉,自己伸手摸了摸那團絨球,忽然轉過身去,在雪地里轉了一圈,紅圍巾的一頭甩起來。
「爸爸!你看!」
賀慶山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缸子熱茶,棉襖扣子系錯了位。他站在門口,看了半天。
「好看。」他說,「小花真好看。」
小花得了這一句,更來勁了,又轉了一圈,差點栽到雪窩子裡,被沈鵲應一把撈住。
李金燕站在門口,手裡攥著自己帶來的東西。
這是她專門去縣裡供銷社買的圍巾,化纖的,顏色比沈鵲應那條鮮亮,料子也滑溜,但一看就是買的,不是手織的。
她看了看那條紅圍巾,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化纖圍巾的包裝紙被攥得起了褶。
出了賀慶山家,一行人往下一家走。
雪又細細密密的下起來了,踩在腳下咯吱咯吱響。
沈鵲應注意到駱寶齊始終都走在田翠屏側後方。
沈鵲應又把目光移開了。
以前不知道的時候,看這兩人就是兩條平行線,壓根搭不上關係。
現在知道了,再看這兩人,就跟看戲似的,處處都是破綻。
駱寶齊平時看著悶得跟個葫蘆似的,可今天她留了心,發現這人眼睛根本就沒閒著過。
他甚至不用回頭,光聽腳步聲就能判斷田翠屏走在哪兒。
沈鵲應心裡嘆了口氣:上帝視角一開,什麼妖魔鬼怪都現形了。
而田翠屏,從出了賀慶山家門,就一直在跟李金燕和劉靜蛾咬耳朵:「你們說沈鵲應也真是牛,之前都和賀廠長傳出那種閒話了,今兒上門,照樣送東西,一點沒臉紅。」
李金燕和劉靜蛾都沒接話。
「還給人家閨女織圍脖兒呢,難不成她還真想給那小丫頭片子當後媽?」
「也沒見賀廠長多為她說話,她就上趕著還這樣,真是不知廉恥——」
「哎呦!」
她話沒說完,腳底下忽然被什麼東西一絆,整個人往前一踉蹌,一隻棉鞋從腳上脫了出去,飛出去兩尺遠,落在雪地里。
回頭一看,邵素怡正站在她身後,臉上沒什麼表情,慢條斯理地收回腳。
「哎呀,」邵素怡說,語氣平得像念課文,「真是不好意思。一個沒留神,踩著儂鞋跟了。」
「你走路看著點啊!」
邵素怡帶著上海人特有的軟糯腔調,「不過講真格,背後講人閒話,當心爛嘴巴。阿拉上海人講,舌頭底下壓死人,儂曉得伐?」
田翠屏一怔。
邵素怡說話帶著上海口音,田翠屏沒全聽懂,但「嘴巴要爛掉」這幾個字她是聽清了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你——」
「你剛才嘰里咕嚕那句是啥意思?你說清楚!」
「上海話。」邵素怡把手攏回袖筒里,抬腳往前走,「誇你呢。」
沈鵲應正從後面趕上來,把邵素怡那半段話聽了個全。
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邵素怡往前快走了幾步,把田翠屏飛出去的棉鞋一腳踢了回來:「快快穿好別凍著了,這大過年的。」
田翠屏氣得嘴唇直哆嗦,把鞋往腳上一套,鞋帶都沒系利索,扭頭就往前走。
王亞錦湊過來,拽著她的胳膊:「咋了咋了?剛才說啥了?我看田翠屏那表情跟吃了蒼蠅似的!」
沈鵲應壓低聲音,把邵素怡的話翻譯了一遍。
王亞錦愣了一下,隨即「噗」地笑出聲:「我的天,原來上海人是這麼罵人的?」
管晏也從後邊探過頭來,還攥了個雪球在手裡:「王亞錦你咋這麼好事呢?啥都要問!」
「我好事?我這是關心同志!」王亞錦順手從地上抄起一把雪,團都沒團就糊了管晏一臉。
管晏被砸得一個激靈,雪沫子糊了一睫毛,抹了一把臉,嗷嗷叫著團了個更大的雪球回敬過去。
王亞錦尖叫一聲,轉身就跑,管晏在後面追,兩個人笑鬧著跑到了前頭。
王亞錦邊跑邊笑,腳底下踩到一塊冰溜子,跐溜滑出去老遠,差點摔個屁墩兒。
「亞錦!你慢點!路滑!」
王亞錦頭也不回地擺擺手:「摔不了!!」
話沒說完腳下一滑,這回真摔了。
管晏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王亞錦從雪地里爬起來,順手又團了個雪球砸過去。
一群人笑鬧著往前走。
沈鵲應笑著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經過宋培剛身邊的時候,宋培剛張了張嘴,可話到嘴邊,他又頓住了。
他看見沈鵲應臉上還帶著笑,是剛才被王亞錦和管晏逗的,眼睛彎彎的,鼻尖凍得有點紅。
他想說「你圍巾歪了」,想說「路上滑你慢點走」,想說很多話。
可他最終沒敢張口。
他放下手,把話咽了回去,側身讓了讓,讓沈鵲應走過去。
沈鵲應沒注意到他的動作,徑直往前走了。
垣釗把這一幕看在眼裡,沒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宋培剛的肩膀。
宋培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苦笑了一下,把圍巾往脖子上緊了緊,跟上去。
前面管晏和王亞錦打出來的雪球滿天飛。
也不知道是誰一個扔偏了,正正好砸到了田翠屏的後腦勺上。
偏偏雪球還沒攥緊,松鬆散散落了田翠屏一脖子。
田翠屏嗷一嗓子回頭,他倆趕緊縮脖子佯裝歉意:「哎呀不好意思,手滑手滑!」
田翠屏臉黑得跟鍋底似的,又不好因為這點事發作。
等她扭頭繼續往前走了,管晏和王亞錦同時轉身朝沈鵲應擠了擠眼,然後繼續鬧了起來。
再往下走是韓副場長家。
韓副場長家的房子跟賀慶山家隔了兩排房,但一拐進去,明顯就感覺就不一樣了。
院牆是紅磚砌的,比別家的土坯牆高出一截,院門是新刷的黑漆,門板上釘著兩個銅環,擦得鋥亮。
院裡鋪的還都是碎石子路,還停著輛二八自行車,甚至栽了小松樹,看著就比旁人家的氣派。
韓副場長媳婦姓毛,叫毛桂紅,和副場長韓德功倆人都是管後勤的。
兩口子都是場裡的老人了,日子過得比一般職工家寬裕不少。
屋裡更是看得出底子。
一進門就是一間大客廳,地上鋪著水泥,抹得溜光,不像旁人家還是夯土的。
玻璃窗擦得能照出人影,窗台上擺著幾盆蒜苗,綠汪汪的。
牆上掛著一幅年畫,是今年的新畫,顏色鮮亮。
底下壓著一張全家福,韓副場長和媳婦並排坐著,前面蹲著四個孩子,兩個大的是閨女,兩個小的是小子,穿得齊齊整整的,一看就是照相館裡拍的。
靠牆擺著一台縫紉機,上海牌的,罩著碎花布套子,一看就是常用的。
最扎眼的是茶几上擺的那台收音機,紅燈牌的,比巴掌大一圈,擦得乾乾淨淨。
這在林場可是稀罕物件,一般人家連個半導體都未必有,韓家倒是能擺上正經收音機了。
韓副場長媳婦是個熱絡人,進屋就往每個人兜里塞水果糖,塞得褲兜都墜得慌。
毛桂紅從灶房裡迎出來,四十來歲,圓臉盤,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手裡還攥著鍋鏟,圍裙上沾著麵粉:「哎呀來了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吧?上炕上炕!」
她一邊招呼一邊從灶房裡端出一大盤瓜子花生,又拎出個鐵皮盒子,裡頭是花花綠綠的水果糖:「來來來,都抓一把,別客氣!」
王亞錦抓了一把糖,嘴甜得很:「毛嬸過年好!你家這糖真好看!」
「好吃就行!嬸子這兒管夠!」毛桂蘭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又轉身沖裡屋喊,「大丫二丫!出來給哥哥姐姐們拜年!」
裡屋門帘一掀,四個孩子魚貫而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