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做賊心虛
做賊心虛
葉晚清收回視線,不再多看這狼狽的一家半眼,轉身掀開棉帘子出了病房。
秋風呼嘯著卷過崖州灣的緩坡,鹹濕的水汽撲面而來。
王曉萍拿著採訪本回了報社,葉晚清則順著青石板路,徑直朝著村口的大榕樹下走去。
那裡是海島上婦人們平日裡納鞋底、嚼舌根的聚集地。
還沒走近,一陣熱絡的談笑聲便順著風飄了過來。
幾個繫著藍布圍裙的婦人正圍坐在石碾子旁,手裡剝著炒熟的南瓜子和油炸小麻花,吃的滿嘴泛油。
坐在正當中的,正是公社老幹部的遺孀趙秀娥,人稱趙大娘。
趙大娘六十出頭,乾癟瘦削的臉上刻著深深的核桃紋,平日裡靠著公社發放的救濟糧和微薄的低保金過日子,向來是個錙銖必較的摳門性子。
可眼下,趙大娘懷裡竟抱著用牛油紙包著的半斤紅糖酥餅,正大方的往身旁的孫桂仙手裡塞。
「來來來,桂仙,嘗一口,這可是內陸供銷社來的稀罕物,酥著呢。」
葉晚清放緩了腳步,清麗的眸子在石碾子上的點心油紙上輕輕掃過。
她走上前去,聲音溫和的打了聲招呼。
「趙大娘,日頭這麼好,在這兒曬太陽呢。」
幾個婦人一見是葉晚清,臉上的說笑聲稍稍斂了斂,紛紛客氣的挪了挪凳子。
趙大娘嘴裡正嚼著酥餅,一抬頭見是葉晚清,眼神不由自主閃了閃,連忙把牛油紙包往背後縮了縮。
「喲,是晚清同志啊,廣播站沒活兒呢。」趙大娘乾笑了一聲,語氣里透著幾分防備。
葉晚清在石碾子旁邊站定,目光清明的落在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上。
「大娘,我過來是想跟您打聽個事。前兩天下午在李主任家後院的公用井台邊,您挑著水從那兒路過,正好碰見李欣悅軍醫和徐海蘭在牆角說話,您還停下來跟李軍醫打了個招呼。當時李軍醫跟徐海蘭念叨的話,您在旁邊挑水,聽見了沒有?」
這話一出口,石碾子周圍頓時安靜了下來。
趙大娘乾癟的嘴唇一抿,渾濁的雙眼裡瞬間拉滿了警惕。
「沒有,沒有的事。」
趙大娘頭搖的像撥浪鼓一樣,嗓門尖細的嚷嚷起來。
「我那會兒急著挑水回家煮地瓜,走的腳後跟打後腦勺,耳背的很,哪能聽見旁人瞎白話什麼。再說了,天底下那麼多人在井台邊說話,我一個老婆子哪記掛的住,你可別胡亂攀咬人。」
葉晚清靜靜的看著她,眼底沒有半分急躁。
她上前邁了半步,視線落在趙大娘身旁那油汪汪的紙包和兩個鐵盒黃桃罐頭上。
「大娘,全公社誰不知道您家日子過的緊巴,每個月就指著糧站那幾斤雜糧面維持嚼用。平日裡連去供銷社稱二兩麻油都捨不得,今兒個倒是闊氣的很,又是紅糖酥餅又是黃桃罐頭,還這麼大方的請左右街坊吃著。」
四周的孫桂仙等幾個婦人互相遞了個眼神,神色也變的微妙起來。
趙大娘被戳中了軟肋,麵皮一陣漲紅,乾癟的胸口劇烈起伏。
「你……你管的著我吃什麼呢。這是人家送我的,李軍醫人好心善,念著我一個寡婦日子難過,前兒個下午特意拎到我屋裡孝敬我的,怎麼,大夫孝敬老幹部遺孀也犯法了?」
「李欣悅送的?」
葉晚清唇角微勾,眼底掠過一絲銳利的冷意。
「李軍醫在鎮衛生院當差這幾年,幾時給村裡的孤寡老人物色過這等精貴的細糧點心?早不孝敬晚不孝敬,偏偏在壽宴的前一天下午,好端端的送您兩罐黃桃罐頭、一斤紅糖酥餅,底下怕是還壓著兩張大團結吧。」
聽到「大團結」三個字,趙大娘一下從木樁上彈了起來。
「你胡說八道。什麼大團結,沒有二十塊錢,那錢是她自己硬塞進我兜里的封口……不是,那是她借我的。」
話說到一半,趙大娘捂住了自己的乾癟嘴唇,渾濁的眼珠子裡寫滿了驚恐。
在場的幾個婦人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孫桂仙手裡的半截麻花啪嗒一聲掉在土埂上,滿臉難以置信的看著趙大娘。
不打自招。
葉晚清眼神一沉,神色瞬間冷肅了下來。
她伸出右手,一把緊緊扣住了趙大娘乾枯如柴的手腕。
「大娘,您也是老幹部的家屬,應該懂得公社的法紀規矩。徐海蘭給親生孩子下毒致殘,事情性質惡劣,保衛科和海警大隊已經立了案。李欣悅教唆他人投毒,是這起大案的主謀。這錢就是她給您的封口費,您拿了封口費替她作偽證隱瞞案情,現在就跟我去保衛科走一趟。」
趙大娘一聽要去保衛科,雙腿頓時一軟,整個人死死往後坐,兩隻老腳死死蹬著泥地,賴在原地不肯挪窩。
「我不去,晚清同志,我一把老骨頭了,你行行好放過我吧。」
趙大娘哭喪著一張老臉,乾裂的嘴角劇烈的哆嗦著,眼神里滿是恐懼。
「李主任是公社衛生院的頭兒,李欣悅又是首長跟前的紅人,在四九城都有靠山。他們李家有權有勢,手指縫裡漏一點就能把我這破爛屋子碾成粉碎。我得罪不起他們李家啊,我要是去揭發,我在島上還怎麼活啊。」
看著這縮頭烏龜的模樣,葉晚清的力道沒有鬆開分毫。
她冷冷的注視著趙大娘的眼睛,聲音平緩卻重若千鈞。
「大娘,李家再勢大,也大不過國家的法律和邊防的紀律。」
葉晚清往前逼近了一步:「您要是如實交代,您不過是被金錢迷了心竅,如實陳述還能戴罪立功。」
「可您要是明知李欣悅教唆投毒,還幫著包庇隱瞞、私吞贓款封口費,在保衛科的大蓋帽眼裡,這就叫欺瞞包庇同罪。」
「到時候不僅您的低保金會被全部取消,甚至還要戴著高帽子遊街示眾,關進大牢里踩縫紉機。」
趙大娘聽到取消低保和坐大牢,嚇的老臉慘白如紙。
「別……別抓我去坐牢,我去,我去保衛科還不行嗎。」
趙大娘兩手哆嗦著拍打著大腿,終於鬆了口,任由葉晚清拉著她的手腕,慢吞吞的從土埂上爬起來。
兩人順著通往公社大院的石板路往前走。
深秋的海風卷著枯黃的木麻黃落葉,在冷清的小道上打著旋兒。
剛走出村口不到兩百米,拐過那道臨海的矮石牆,迎面便撞見了一道亭亭玉立的倩影。
李欣悅穿著一身嶄新的深藍海魂衫,手裡拎著一個白色的醫用帆布包,正從公社醫務所的方向款款走來。
當李欣悅的目光落在被葉晚清拽著手腕的趙大娘身上時,她原本閒適從容的臉色,沉了下來。
「晚清同志,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兒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