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兩不誤

  沈曼姝聞言,輕聲道:「我能否過去瞧瞧?」

  引路人垂首回話:「夫人要去自是可以,只是那邊條件簡陋,環境不大好。」

  「帶路吧。」沈曼姝側首道:「暗夜安排人把府醫帶上,另外再把我們備的常用的藥材都帶上一些。」

  「是,主子。」暗夜隨後便吩咐人下去。

  路途有些遠,一行人上了馬車,剛到達地方,一股腥腐氣息撲面而來。

  沈曼姝眉頭微蹙,在馬車上抬眼看去,這哪是什麼安置的地方,不過是官府靠著牆根劃出了一塊空地,搭建了一整排的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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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路小廝瞧出沈曼姝心中疑慮,連忙上前解釋:「夫人,這已經是官府安置得極好的一處了。此地的人都經過長久隔離,並無疫病,算是乾淨的。」

  蕭雨先一步下了馬車,上前伸出手,提醒道:「主子小心,這地不好走。」

  「無妨。」沈曼姝扶住蕭雨的手,從車上走下,剛一落地,她半隻繡花鞋都嵌在淤泥里。

  天上並未落雨,可四下里無處不泛著濕意,連地面都是潮氣的濕泥。

  府醫立即上前規勸:「夫人,還是帶上面巾掩住口鼻為妥。」

  「嗯。」

  沈曼姝點點頭,立即吩咐周圍的人都用面巾掩住口鼻,越靠近棚子,那股子腐臭味越濃,幾乎熏得她快要吐出來。

  沈曼姝小心翼翼走著,才沒讓自己的鞋完全踩進濕泥里,尋了個泥淺的地方站定。

  這一片大約有十幾個這樣的棚子,棚外的人,三三兩兩已經注意到他們,朝著他們看來。

  沈曼姝帶著人走近,才看到裡面裡面的光景。

  一處棚舍里,擠了三四十號人。眾人或是蜷作一團,或是就地躺臥,密密麻麻,幾乎無處下腳。地上胡亂鋪著一層乾草,早已潮得發黑。

  境況稍好的,不過尋來一塊門板斜支著,勉強能在上頭歇臥。

  棚里的人聽見腳步聲,紛紛抬眼望來。一雙雙眼睛枯澀渾濁,面色蠟黃浮腫,看著像是長久泡在水裡一般。

  沈曼姝注意到,周圍幾乎都是老人和孩子,偶有幾個年輕的婦人抱著孩子縮在角落裡,看到他們來人,也不說話,也不動,就這麼用那渾濁的眼睛看著她。

  不少人身上都染了病,有的人腿上生滿濕瘡,紅斑連片,潰破處滲著黃稠膿水,還有人被洪水泡壞了腿腳,皮肉潰爛,紅腫翻起,膿水混著泥水黏在皮膚上,任由它敞著。

  沈曼姝心底一陣唏噓,輕輕吐了口氣,揚聲吩咐:「府醫,先看看大概都是些什麼病。」


  府醫應了一聲,提著藥箱緩步上前。

  他先取出一方浸過藥汁的掩絹覆在口鼻上,蹲下身,小心撥開離他最近的一個災民的褲腿,查看那些潰爛的腿瘡。

  災民們怯怯地往後縮了縮,有人下意識捂住傷口,渾濁的眼裡藏著惶恐,不知貴人是來察看,還是另有他事。

  「暗夜,遣兩個人入城,查一查城中尚有多少醫者,盡數請到這邊來,診費分文不少。」沈曼姝吩咐完畢,轉頭對著棚內災民揚聲道:「想要活命的,便過來排隊候診,不收銀兩。」

  話音落時,棚內靜了一瞬,緊跟著細碎的低語此起彼伏。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貿然上前,半晌才有一人鼓足勇氣,顫聲開口:「貴人,此話當真?看病,真的不要銀子?」

  沈曼姝笑著朝那婦人點點頭,「不收。」她沒有什麼本事,朝廷嚴令不能施粥,那她施藥總歸是沒什麼錯的。

  「願意診治的,到這邊依次排好隊,莫要推擠。」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依舊猶豫不定。

  有個婦人低頭看了看身邊疼得瑟瑟發抖的孩子,又看了看沈曼姝,咬了咬牙,試探著慢慢往前挪了兩步,有人起了頭,才陸續有幾個身上傷病最重的災民,遲疑著跟著上前,隊伍稀稀拉拉地慢慢排開。

  府醫見狀,便示意隨行的小廝上前維持秩序,依次看診。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也有四五個醫者跟著趕到了此處,沈曼姝自知再待在這兒也沒什麼事,便移步回客棧。

  接連幾日,沈曼姝輾轉各處棚舍,調度醫者救治災民。她腳上的布鞋早已換下,換上了不怕沾水的油靴,身上衣裙也換成利落簡素的款式。

  棚舍里兩種苦楚,她幾乎日日都見。

  有染上濕疾瘡毒的人,高熱不退,藥石無醫,在救治的第二天便被人發現咽了氣,也有餓到油盡燈枯的人,腹中空空,瘦如乾柴,餓脫了形,便是她私下命人送去吃食,也已經咽不下一口。

  病死的人尚有傷痛相伴,死前還要受幾日折磨,餓死的,往往只是安安靜靜蜷在乾草上,連哭的力氣都耗光了,一卷薄草蓆,便是最後的歸宿。

  沈曼姝望著,心口沉沉發悶。

  今日如往常般回到客棧,另一隻花色海東青從遠處凌空而來,在她頭頂緩緩盤旋了幾圈,才緩緩落到了院中。

  蕭雨上前,小心解下海東青足上的信筒,遞至沈曼姝面前。沈曼姝拆開筒中信紙,入目只有簡簡單單三個字:在幹嘛?

  沈曼姝緩緩一笑,走到桌案前提筆寫道:在想你。提筆寫完,她鼻尖頓了一下,繼續寫著:我想問,可以施粥嗎?


  寫完後,沈曼姝將紙張裹好塞到信筒中,遞給蕭雨。

  許是兩人離得不遠,海東青飛出不到兩個時辰,又飛了回來,紙張上依舊只有幾個字:可,今晚來接你。

  沈曼姝看著信紙,心情有些激動,既然謝知微說了可,那便是他能夠解決之後的事。

  她立即召集人手,把自家的商隊這幾日送來的糧食,往棚里的災民那邊送去,自己卻沒有去,知道謝知微今晚來接她定是有要事,所以早早地和衣而眠,一直睡到了傍晚。

  果然,謝知微天剛擦黑,便已在房中等著她了。

  「怎麼不叫醒我?」沈曼姝揉揉眼。

  「見你睡得太香。」謝知微俯身,在她額間輕輕印下一吻,隨即端起案上熱茶遞到她手裡,看著她飲下。

  待她喝完,他將茶杯擱回小几,轉身走到衣架邊取下斗篷,細心替她系好,而後伸手,一把將她打橫抱起。

  「困的話,還可以再睡會。」

  「嗯。」沈曼姝縮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的味道,格外的安心。

  謝知微把她抱上了馬車,馬車一搖一晃走了大概一個多時辰,停在了一座宅院的後門處。

  「阿姝,到了。」

  沈曼姝下了馬車,有些疑惑:「我們來這兒幹嘛?」

  謝知微嘴角微揚,低聲道:「為夫來帶你殺人。」話落,他神色一凜,原本周圍空無一人的地方,瞬間從四面八方湧進幾十名黑衣人。

  黑衣人動作迅速,踏著牆壁飛快躍向屋內,屋內隨即傳來打鬥的聲響。

  沈曼姝看著四周,神色一怔,她抬眼道:「殺誰?」

  「阿姝,不是想找他報仇嗎?」謝知微抿了抿唇,懊惱自己一下暴露了本性,小心翼翼道:「是嚇到了嗎?」

  沈曼姝眼神一晃,她不知道謝知微到底經歷了什麼,但她能感覺到他在她面前有多麼不自信,她揚起臉,踮起腳尖朝著他嘴唇落下一吻,「沒有。謝知微不管你是什麼樣子,我都愛你,只愛你。」

  謝知微垂眸看著眼前這個女人,不自信地確認道:「真的,不管我是何樣?」

  「嗯,唔……」

  話音未落,他便迫不及待俯身吻住她的唇。只要知曉他的阿姝心裡有他,便足夠了。

  他的吻結束了,裡面的打鬥聲也漸漸平息了。

  沈曼姝擦了擦唇,嘴唇嘟囔著:「不是說好來殺人嗎?」

  謝知微似心情甚好,揚著唇角,「兩不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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