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人生誰不逐空華
普陀寺
暮曉時分,沉厚的鐘聲自寺內響起,躍過院牆,穿透山林。
寺廟的後院內,謝知微從禪房裡走出,他抬眼隨著鐘聲飄揚,看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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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幾株雪松,綠意盎然,片片白雪層層堆壓於枝頭。
寂玄大師,自身後的遊廊處走來,右手豎於胸前,微微躬身道:「謝施主,昨晚睡得可好?」
謝知微也抬手回禮:「很好,昨日並未再浮現那番怪異景象。」
「有緩解總是好的。」
於他而言,僅僅緩解病症遠遠不夠。眼看春闈將近,他的頭疾反倒日漸加重。長此以往,他實在不敢保證,屆時能否如期赴考。
「敢問大師,可有法消除?」
寂玄大師腳步微頓,抬眼望他片刻,垂下眼道:「施主,身負貴望,實乃萬民之福,放下心頭執念,一切便可消散。」
縷縷檀香自寒霧中飄散,謝知微喃喃自語:「放下執念?」
「貓不知游魚是影,人不知浮生如夢。」寂玄大師搖搖頭。
聽到此話,謝知微卻笑了:「那敢問高僧,若我沒有登上那眾望所歸,百姓是否會因高位所坐不同之人而遭受苦難?」
「這……」寂玄大師閉眼道:「貧道不敢妄言。」
「高僧沒有直言,便是不會。」謝知微看著那遠處鳥兒一縱,飛向綠松之上,用喙輕點枝椏,接著又是一縱,跳到另一根細枝上。
他嘴角微彎:「什麼執念,我不懂。在下只知人生海海不過爾爾,即貓不知游魚是影,我卻知,莫笑狸貓撲虛影,浮生誰不逐空華。」
寂玄大師身子微躬道:「施主心中既有定見,貧僧便不再多言相勸。」
暗風也從遠處走近:「主子,徐公命您速去見他。」
謝知微點點頭,轉身朝著寂玄又是一禮:「多謝高僧解惑。」
「備馬,下山。」
——
同日,巡倉御史開倉查驗,倉廩洞開,內里空空如也,不見半粒米糧。
皇帝得知消息震怒,徹查下證據皆指武陽侯。
僅半日時光,武陽侯督辦賑糧,勾結收糧使官監守自盜,闔家流放三千里的聖旨便已然傳遍了大街小巷。
有了大皇子施壓,官員們動作迅速,不到酉時就遞交好執報,已經將顧明澤羈押上路。
沈曼姝站在驛站不遠處的房子裡,看著流放的隊伍,從眼前經過。
不多時,顧明澤便已被人提出隊伍,他戴著木枷,雙手舉著穿過枷杻,由兩個護衛帶到了她面前。
護衛一腳將顧明澤踹得跪下。
顧明澤抬起頭,看著沈曼姝眼底的恨意,譏笑道:「你想殺我?」
流放的路上,死幾個人在正常不過了。
「你很意外?」沈曼姝看著他臉上的笑容,眉頭微蹙,他似乎篤定她不敢殺他。
「我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自問與你有過幾分真心,曼娘為何要這般害我?」顧明澤臉上帶著困惑,不解般。
「真心?」沈曼姝冷漠道:「顧侯爺的真心,我可要不起,你的真心給了仕途,你們需要銀兩的時候,便如土匪般打家劫舍。」
她笑了一聲:「揚州的嚴、劉、王家,哪個不是被你們洗劫一空。」
說罷,沈曼姝拔出匕首,朝著他頸邊貼去,她的手有些抖。
她沒殺過人。
「封朔崢做的事與我何干?」顧明澤語氣染上幾分不甘道:「商末之徒,你就是為了那些賤民想要殺我?」
「可他們也是人命!賤民,顧明澤,你好像忘了,我也是那個賤民來著。」時隔多年,她終於又聽到了害死她父親的這個名字。「封朔崢,你們不過一丘之貉!」
說到激動處,匕首的邊刃劃破了顧明澤頸間的皮膚,鮮血順著匕尖滑落滴到地上,她的手微微顫抖著,匕首一下落到了地上。
顧明澤看著她的眼,笑道:「你沒殺過人?曼娘你好像不敢殺我?」
沈曼姝眼目一瞪,「不過是不想讓你死得太輕鬆罷了。」她轉頭問身邊的小憐:「小憐,你可敢殺人?」
小憐搖搖頭,要用匕首割喉的話,血濺三尺,畫面太過於血腥,她不敢。
「來,把他按住。」沈曼姝吩咐著。
這個她倒是熟。
小憐連忙使出全力按住地上人。
沈曼姝從懷中掏出個黑色瓷瓶,她太了解自己了,怕自己下不了手,提前準備了入喉便穿腸爛肚的毒藥。
她看著小憐道:「把他嘴弄開。」
小憐伸手就去掰顧明澤的嘴,顧明澤死死咬緊牙關不肯鬆口。
沈曼姝見此,攢足力氣,一腳狠狠踹向他小腹。
顧明澤悶哼一聲,沈曼姝立馬將瓷瓶中的藥往顧明澤嘴中灌去,拿手帕按住,強迫著不讓他吐了出來。
「小瞧我?不也把你殺了嗎?」她面上冰冷,心中卻慌亂地咽了口唾沫。
「沈曼姝,你今日來了這兒,你以為你還有命離開?」顧明澤吸了一口堵嘴的手帕,氣息粗重,啞聲嗤笑,「好香……我就在地下,等著你。」
沈曼姝冷臉道:「你什麼意思?」
顧明澤也不說了,只瞪著眼咬著牙強忍著腹中的絞痛。
霎時,血液從他嘴中噴涌而出,他整個人倒在地上身子止不住地抽搐著,不多時,便睜著眼,咽了氣。
沈曼姝看著地上如死狗般的顧明澤,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何心境,只覺有些悲涼。
縱使報了仇,心底卻有一些是空落落的。
顧明澤剛在嘴邊的話讓她有一瞬不安,轉念一想,外有阿兄秦方珩守著,想必也出不了多大的狀況。
她起身,出了房門,門口的護衛立即垂首走了進去。
沈曼姝垂眸看了看手中染血的手帕,手腕一揚,絹帕自掌心滑脫,墜落在地。
鮮血隨著帕子緩緩滲下,侵染在素白之間,綻開點點紅梅。
天空漸漸隴上了黑霧,是時候返程了,秦方珩上前詢問:「解決了?」
「嗯,謝謝阿兄陪我走這一趟。」沈曼姝由衷笑道。
「何須言謝,你我義兄妹,本就休戚與共。況且顧明澤本就是國公府的心腹大患,今日除去他,亦是為大皇子除卻一樁隱患。」
秦方珩看著眼前女子笑得明媚,有勇有謀,有小女兒家的嬌氣,又有尋常閨房女子未有膽氣,若是她沒成婚,他或許也會心動吧。
沈曼姝揶揄道:「照阿兄這般說來,我倒是替大皇子除去了一塊絆腳石。那我下次見了他,是不是該上前討個賞賜?」
秦方珩笑道:「哈哈哈……這賞賜啊,阿兄開口,替你討來。」
沈曼姝正欲答謝,只聽「咻」的一聲,破空聲由遠至近。
秦方珩立即拉過沈曼姝的手臂,將她拉離了遠地,只見沈曼姝方才站的位置,一根箭羽划過穩穩得插入斜後方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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