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今晚睡書房吧
馬車的車輪剛停到攬星閣的後門，沈曼姝掀開帘子下了車。
四下天空漸漸開始籠上一層煙色，巷子盡頭偶爾有幾個人影，影影綽綽的。
沈曼姝下了車才驚覺已經這麼冷了，在府中的時候，她還未察覺。
謝知微抬手替她攏了攏身上的披風。
她抬眸望了他一眼，他不放心她這麼晚出門，便也隨她一同出了府。
沈不言早已在此等候，幾人見面，互相見了禮。
街角便響起車輪摩擦地面的聲音，緩而輕。
幾人抬眼看去，便見巷子的盡頭，兩個鏢師打扮的護衛，推著一個板車從轉角處走來。
沈曼姝恍惚間以為自己看錯了，她眯起眼，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
板車上蓋著一塊白布，隱約見白布下方躺著一個人，一雙沾著草灰的鞋底露在外頭，隨著板車的移動，輕微搖晃。
沈曼姝眨了兩下眼睛，心中堵得她說不出話來。
謝知微臉色一沉，離她又近了幾分。
一向多話的淮以安也在此刻噤了聲。
板車越來越近，停到了沈曼姝的身前，後面緩緩跟著一輛馬車。
兩個護衛看了一眼謝知微道：「主子，夫人，小的辦事不利，還請主子懲罰。」
謝知微沒有說話，揚了揚下頜示意他們站到邊上去。
馬車上，下來了三個人，一個年紀稍大的婦人，帶著一雙兒女，女子年紀大些，約莫十歲的樣子，男兒約莫三四歲。
三人衣裳都與兩護衛如出一轍，風塵僕僕，那一雙雙眼睛都朝著沈曼姝這邊望來。
女子帶著那一雙兒女走到沈曼姝面前，福了福身子，「您就是當家的吧，我聽我那口子提過您，他以前說過是在都城被令尊撿的，能到您這兒，我就放心了。」
沈曼姝點點頭，將她扶了起來，「嬸嬸，放心，我會處理好的。」
女子眼睛浸滿了紅血絲，她擦了擦有些不爭氣的眼淚，扯出一個笑來，摸著兩個孩子頭道：「快，小希，小里，快叫人。」
兩個孩子老老實實站到沈曼姝面前，男孩恭恭敬敬道：「當家的，好。」
「當家的，爹爹叫我以後跟著您。」
「嗯，好，乖。咱們現在先下去好好修整一番，再來送你爹爹最後一程，好麼？」沈曼姝蹲下身，半哄著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
兩個小孩乖巧地點了點頭。
「蕭雨，你先去給嚴叔準備一口上好的棺木。小憐，你先帶嬸嬸她們下去好生安頓著。」說著朝他們投入安撫的眼神：「放心這裡有我在。」
「是。」
淮以安也跟著道：「我也去幫忙準備老嚴要用的東西。」
沈曼姝點點頭。
幾人領了吩咐，帶著人退下了。
巷尾的四方空空蕩蕩，已看不出有半分人影。
謝知微朝著護衛問道：「出了何事？」
其中一個護衛上前道：「離去的當日，我們兄弟二人前去接應，不料突遇一眾官兵圍堵整座宅院，當場傳稱嚴掌事私藏軍械、心存不軌、意圖謀亂。
嚴掌事見勢不妙，命我二人從秘門帶著他的家眷先行離去，他則留在宅中周旋，當我們兄弟確保嚴掌事家眷安全後折返。」說完，他停住了。
另一護衛接著道：「嚴掌事已被人殺害，府中財物也被盡數抄掠一空。只得到了深夜，才偷出了嚴掌事的遺體。」
沈曼姝眼神閃過一絲狠戾，「可知是什麼官兵？」
「我們兄弟二人對揚州不熟，只知道帶兵的是都城下來的人，不過是他身旁那位小的倒是得認識，姓辛，是二皇子身邊的人。」
看來他們已經順著線查到嚴叔這兒了。
沈曼姝雙手握拳，「嚴叔生前可曾留過什麼話？」她說完心中泛起一陣隱痛。
護衛抬起頭看沈曼姝一眼，又垂了下去，「嚴掌事說，若他遭遇不測，乃是他命中本該的一劫，他們早就盯上了他，並不是因為夫人，叫夫人別過多自責。」
見情況已經了解得差不多了，謝知微道：「你們先下去吧。」
沈曼姝咽了口唾沫，走上前，怔怔地望著那白布發神，卻始終沒有勇氣掀開那白布再看一眼。
一陣風吹過，掀起了白布，白布下人，臉色蒼白，卻很安詳，除了鬢角微白，方方面面都像極了小時候初見時，喚她「小明姝」的模樣。
天空更冷了，隱隱有白色的東西似白絮般素素地飄落。
沈曼姝抬起頭，下雪了。
呼出的氣息，也在這寒冷的夜色，盡數化作團團白霧。
——
謝宅
小憐站在門外，浴房內，水汽氤氳。
沈曼姝躺在木桶上，她的大腦如同這升騰的水汽般紛亂不止。
她心底一遍遍叩問自己：倘若那日不曾喚嚴叔前去，他是不是就會有時間逃脫，是不是就不會落得這般結局。
她閉上眼，那幾雙眼睛看她的眼神，依舊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那份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倚重，還有看到她那一刻，便覺得什麼都可以化解的依賴。
還有那一聲：當家的，爹爹叫我以後跟著您。
她不該軟弱，看著那一雙雙眼，她怎麼能軟弱。
她緩緩將自己滑入桶中，溫水漫過雙肩，沒入頭頂，裹挾她的全身，四下水波輕輕搖漾。
周圍的水聲仿佛掩去了所有動靜，一切變得安靜起來，她胸腔壓抑著起伏著。
須臾，一雙大手猛地探入浴桶，狠狠將她撈了出來。
耳邊的聲音開始變得清晰，只聽得頭頂傳來一陣低沉的嗓音：「沈曼姝，你在幹什麼？」
沈曼姝睜開眼，泛紅的眼眸對上那雙明顯就略含幾分生氣的眸子。
水流順著脖頸滑向傲人的溝壑，順著腹部滑入低處。
謝知微臉色微紅，看著眼前的女人，眼神又帶著幾分心疼。
他將她抱在懷裡，他身上的衣衫也早已被她身上的水流打濕，濕漉漉地掛在身前。
他快步走向架子前，拿起那乾淨的布帛往她身上裹去。
水分快速地被布帛吸乾，沈曼姝回過神，看著怕她找了風寒在這緊張的男人，別過臉，開口解釋道：「你誤會了，我沒有要尋死。我來吧。」
她拿過他手上的布帛，從他身上起身，赤腳走到屏風後，拿起架子上的衣服，緩緩地往自己身上套去，開口道：
「今晚你睡書房吧，我想要一個人呆會。」
（還有更新耶）